从永宁侯府告辞出来时,日头已经升得偏高,暖意透过枝叶落下来,碎碎叠在青石路上。
沈惊焰踏出那座清雅得近乎冷清的暖阁,方才胸口那点微妙的滞涩才算缓缓散开。
晚翠跟在她身后,小声感慨:“小姐,苏世子当真温和至极,半点权贵架子都无,待人也体贴通透,比京里那些眼高于顶的公子哥好太多了。看来外界传言都是不实的,这桩婚事未必是坏事。”
方才在暖阁中,苏清辞句句退让、事事顺从,完全顺着沈惊焰互不干涉的说法应允,看着温顺又安分,任谁看了都会心生好感。
可沈惊焰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绣着的暗纹,眸光沉静,并未半分松懈。
“温和是真,可太安分,反倒不正常。”
她见过的人太多,沙场铁血、朝堂虚伪、权贵阴私,形形色色的人心早已看透。真正无欲无求、温顺纯粹的人,根本活不到如今。
永宁侯府身处朝堂权贵漩涡中心,世代功勋缠身,派系拉扯不断。苏清辞自幼体弱,常年深居简出,却能稳稳占着世子之位,不受府中旁支算计、不被朝堂风波牵连,仅凭一份温润孱弱,绝无可能做到。
他那份温柔,更像一层精心打磨的外壳,遮住了内里所有深沉算计。
“他答应得太快、太干脆了。”沈惊焰缓步往前走,声音压得极低,“互不干涉、体面度日,看似是顺着我的意,实则是暂时顺着我的锋芒,先稳住局面而已。”
晚翠愣了愣,似懂非懂地点头:“那……世子是别有心思?”
“暂时看不出来。”沈惊焰淡淡道,“但绝非表面这般简单。往后往来,谨言慎行,不必亲近,也不必刻意疏远,守好分寸即可。”
她素来不惮以最大的谨慎揣测人心,尤其是这种藏于暗处、不露锋芒之人。
主仆二人走出侯府正门,刚踏上马车,还未启程,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又刻意的脚步声,伴随着几道刻意拔高的娇笑。
“这不是沈大小姐吗?刚从侯府出来,想必是与世子相谈甚欢吧?”
三道衣着华贵、妆容精致的贵女缓步走来,皆是京中顶级世家的嫡女,平日里最爱抱团嘲讽、搬弄是非。为首的是吏部尚书之女林若柔,素来温婉示人,背地里最是擅长拿捏人心、搬弄流言。
她身后跟着两位贵女,眼神里藏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与鄙夷,上下打量着沈惊焰,满眼看好戏的姿态。
今日她们特意结伴来侯府外等候,就是为了堵沈惊焰,借机嘲讽取笑。
林若柔轻掩唇角,故作善意,语气却字字带刺:“说起来,沈大小姐真是好福气,旁人都怕嫁入侯府伺候病弱世子,独独你得了这桩天赐婚约。就是不知方才与世子相处,大小姐可懂得几分闺中温顺?可别凭着一身蛮横性子,吓到了体弱的苏世子才是。”
另一旁的丞相庶女立刻接话,嗤笑一声:“姐姐说笑了,她哪懂什么温顺?京里谁不知道沈小姐脾气火爆,抬手就打人、张口便呛人。只怕是方才在侯府,又给苏世子立规矩摆架子了吧?可怜苏世子身子孱弱,性子又软,往后怕是要日日受委屈了。”
几人一唱一和,句句踩在沈惊焰的痛处,借着怜惜苏清辞的由头,肆意贬低嘲讽沈惊焰粗鲁无状、恃强凌弱。
她们笃定沈惊焰性子暴躁,定然会当场动怒失态,到时候又能添一波新的流言,坐实她悍妇的名声。
晚翠当即气得脸色发白,正要上前反驳,却被沈惊焰抬手拦住。
沈惊焰抬眼,眸光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暴怒戾气,反倒带着几分清冷漠然。
换做往日,有人这般当面挑衅嘲讽,她早已抬手怼回,半点亏都不会吃。
可今日,她偏偏异常冷静。
她淡淡扫过三人讥讽的眉眼,声线平稳无澜:“我与我的婚约夫君如何相处,是我二人的私事,轮不到外人置喙。”
林若柔挑眉,故作诧异:“沈小姐这是什么话?我们也是好心关心你与世子,毕竟苏世子身子娇贵,若是被人冲撞气病,那可是大罪过。”
“罪过?”沈惊焰唇角微勾,漾开一抹极淡的冷弧,“我今日登门,守礼安分、礼数周全,全程与世子平和交谈,何来冲撞之说?”
“倒是几位小姐,闲来无事不待在深闺,扎堆堵在侯府门外,窥探他人私事、肆意编排是非。堂堂世家贵女,不习端庄雅礼,反倒以嚼人舌根、搬弄是非为乐,这才是真正失了大家风范吧?”
她语速不急不缓,条理清晰,字字精准戳破几人的虚伪。
三人脸上的戏谑笑意瞬间僵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尴尬至极。
沈惊焰目光一一扫过她们窘迫的神色,继续开口,语气冷了几分:“苏世子品性高洁、心胸豁达,从不会以世俗偏见论人长短,更不会像几位这般狭隘浅薄、无事生非。你们与其费心盯着我的婚约编排闲话,不如好好修身养性,免得日后出门,丢的是自家世家的脸面。”
一番话不吵不闹,却字字诛心,将几人的虚伪浅薄扒得一干二净。
林若柔被怼得哑口无言,心底怒火翻涌,却偏偏发作不得。若是当场动怒,反倒坐实了自己小家子气、无事生非的名头。
沈惊焰懒得再看她们难看的脸色,转身直接掀帘上车,淡淡留下一句:“闲言碎语止于智者,下次再让我听见几位恶意编排是非,休怪我不给诸位世家情面。”
话音落,车帘利落落下,隔绝了外面所有视线。
车夫会意,立刻扬鞭启程,马车平稳驶离侯府门口。
车外的三名贵女僵在原地,看着绝尘而去的马车,气得浑身发抖,却只能咬牙隐忍,半点办法都没有。
车厢内,晚翠长长松了一口气,满眼敬佩:“小姐说得太好了!这群人就是欺软怕硬,就该这般狠狠怼回去!若是换做以前,您直接动手反倒落了她们的圈套,今日这般不动声色打脸,实在太解气了!”
沈惊焰靠在车壁上,闭目小憩,眉心却依旧微蹙,毫无轻松之感。
“只是暂时堵住了她们的嘴罢了。”
今日她若是动手,便会坐实暴躁蛮横的罪名,给旁人拿捏的把柄。唯有这般冷静辩驳、有理有据,才能彻底占据上风,让对方无话可说。
可她心里清楚,这波嘲讽打压绝不会就此结束。
她与苏清辞的婚约,本就是全京焦点,无数人等着看笑话、等着抓把柄。暗处定然还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伺机挑拨离间、抹黑二人名声,伺机毁掉这桩皇室赐下的婚约。
今日只是开端,往后的风波算计,只会更多。
而此刻,永宁侯府暖阁。
沈惊焰离去之后,暖阁依旧檀香袅袅,安静雅致,仿佛方才的会面从未发生过。
贴身侍从砚书躬身入内,轻声回禀:“世子,沈大小姐已然离府。方才府外林小姐三人堵截嘲讽、刻意挑衅,沈大小姐并未动怒,言语从容、有理有据,反倒将三人尽数怼得哑口无言,未曾落下半分把柄。”
砚书跟随苏清辞多年,素来沉稳冷静,此刻语气里也带着几分讶异。
世人皆传沈惊焰鲁莽无脑、性情暴戾,可今日所见,全然不是如此。她有脾气却不冲动,有锋芒却懂收敛,遇事清醒通透,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软榻之上,苏清辞依旧斜倚静坐,指尖捻着一页书卷,闻言并未抬眼,苍白的唇瓣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藏在温润皮囊之下,清淡却幽深,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果然。”
他低声轻语,嗓音清润微哑,带着几分慵懒的笃定。
“她从不是有勇无谋的粗鄙悍妇。”
今日沈惊焰登门,全程守礼安分、进退有度,坦然划清界限,不攀附、不讨好,清醒自持,坦荡磊落。面对挑衅,她克制住骨子里的暴烈,冷静周旋、步步占理,这般心性通透、隐忍有度,绝非世俗传言那般愚昧莽撞。
砚书忍不住开口:“世子,外界流言误人太深,世人皆看错了沈大小姐。她品性正直、心性通透,远比那些伪善闺秀纯粹得多。”
苏清辞终于抬眸,漆黑深邃的眼底藏着细碎微光,语气清淡却笃定:
“世人眼盲,只会看皮相、听流言,本就不足为信。”
他久病缠身,看透太多人心伪善、世态炎凉。京中贵女人人温婉得体、满口贤德,心底却藏着攀比算计、阴私恶毒,唯独沈惊焰,热烈直白、爱恨分明,恶便惩戒、善便庇护,坦荡得毫无杂质。
这般鲜活热烈、干净通透的性子,在淤泥一般的权贵京城,实在太过难得。
“她想要互不干涉、体面度日?”苏清辞轻合书卷,眼底掠过一抹浅浅的偏执笑意,“可以。”
“短期内,我便陪她安分守礼、互不惊扰。”
他素来擅长隐忍蛰伏、循序渐进。
如今烈女锋芒正盛、警惕心极强,越是步步紧逼,越会让她心生抵触、全力抗拒。唯有顺着她的心意,装作温顺无害、安分守己,慢慢渗透、温柔靠近,才能一点点卸下她所有的防备与锋芒。
砚书低声询问:“世子,后续朝堂与世家的流言风波,是否需要属下暗中压制?免得流言愈演愈烈,持续折辱沈大小姐名声。”
苏清辞垂眸,指尖轻轻敲击着榻边木栏,节奏缓慢,心思深沉。
“不必全压。”
“留几分流言,正好困住她、护着她。”
如今全京皆嘲讽她不配、她蛮横,无人真心亲近交好,所有人都等着看她的笑话。这般处境,恰好能让她孤立无援,只能一步步被动靠近自己。
温柔蛰伏,徐徐图之。
这场拉扯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他有的是耐心,等她心甘情愿,落入自己亲手编织的温柔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