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婚圣旨下达第二日,京中流言依旧沸沸扬扬,丝毫没有平息的迹象。
将军府与永宁侯府定下婚约的消息,霸占了所有权贵圈层的谈资,从王公贵族到市井百姓,无人不唏嘘嘲讽,皆认定这是一场注定悲剧、沦为笑柄的婚事。
沈惊焰一夜未眠。
她素来性情刚烈、从不纠结内耗,可这桩突如其来的赐婚,终究让她心底憋了一口闷气。
她不屑世俗规训,不惧旁人嘲讽,却厌恶这般身不由己、被人随意安排人生的无力感。
清晨天光微亮,晨露沾衣,沈惊焰早早起身,褪去了昨日的劲装,换上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
今日是婚约定下后,两家首次正式往来,她需代表将军府,前往永宁侯府拜会,礼数不可废。
晚翠一边为她梳理长发,一边低声劝慰:“小姐,您不必太过烦闷,苏世子虽体弱多病,但品性温润、待人谦和,京中从未听闻他有半分劣迹,想来不会为难您的。”
在所有人的认知里,都是沈惊焰强势霸道,定然是她欺压体弱的苏世子,无人会觉得苏清辞能制衡分毫。
沈惊焰望着铜镜中自己明艳凌厉的眉眼,淡淡扯了扯唇角:“我从不会主动欺人,却也绝不会任人拿捏。他若安分守己,我便守礼度日;他若暗藏心思,我也不惧。”
她性情直白坦荡,不喜弯弯绕绕,更厌恶伪善算计。
世人都说苏清辞温润无瑕、纯善无害,可身处高门权贵,自幼长在侯府深宫,哪有真正纯白无害之人?顶多是藏得更深、忍得更稳罢了。
半个时辰后,车马备好,沈惊焰带着侍从,乘车前往永宁侯府。
永宁侯府坐落于京城西郊,院落清雅幽静,远离闹市喧嚣,处处青松翠竹、流水潺潺,与将军府的飒爽豪迈截然不同,自带一股清冷绝尘的雅致气场。
府门仆从皆温雅守礼,见沈惊焰前来,恭敬上前引路,言行举止进退有度,可见侯府家风严谨。
一路穿过回廊水榭、青石小径,庭院安静得落针可闻,唯有微风拂过竹叶的轻响,清雅得如同世外桃源。
仆从将她引至暖阁之外,垂首轻声道:“沈大小姐,世子在阁中静养,已等候您多时,您请入内。”
沈惊焰微微颔首,抬手轻推木门。
木门轻开,暖香扑面而来,清雅檀香混着淡淡的药香,交织成一种独特清冷的气息。
暖阁之内,暖意融融,光线柔和细碎,透过雕花窗棂洒落,落在榻上人身上,温柔得近乎不真实。
软榻之上,斜倚着一道清瘦绝尘的身影。
苏清辞并未着厚重常服,只穿了一件宽松素白里衣,墨发随意散落肩头,未束冠、未修饰,慵懒又清雅。
他身姿清瘦单薄,肩线流畅优美,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眉眼精致绝伦,五官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宛若九天谪仙落凡尘,容色惊艳得让人不敢直视。
听闻动静,他缓缓抬眸。
那双眸子澄澈温润,眼底似盛着融融月色,温柔无害,带着久病后的慵懒虚弱,一眼望去,只让人心生怜惜,全然无半分攻击性。
他微微起身,动作轻柔缓慢,似是稍动便会体虚力竭,唇瓣勾起一抹温和浅淡的笑意,嗓音清润微哑:“沈大小姐,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皆是极致温柔儒雅,挑不出半分错处。
沈惊焰站在原地,心底微微一动。
她此前只听闻苏清辞容貌绝世、体弱温润,却从未亲眼得见。今日一见,才知世人所言非虚。
这般容貌气质,这般温和性情,确实是世间难得的温润公子,也难怪全京城人人怜惜。
她压下心绪,依礼颔首,语气平淡守礼:“苏世子客气了。婚约既定,今日特来拜会,叨扰世子静养,还望海涵。”
她刻意保持疏离分寸,不刻意讨好,也不刻意针锋相对,恪守礼数、不远不近。
苏清辞抬手,示意一旁侍从奉茶,而后温和看向她,笑意温润:“大小姐不必多礼,你我婚约已定,乃是既定缘分,何来叨扰之说?还请落座。”
他待人谦和有礼,语气温柔包容,全然没有高门世子的矜贵傲慢,也没有因外界流言对沈惊焰有半分偏见。
两人相对落座,暖阁之内氛围安静温和。
沈惊焰目光淡淡扫过室内,陈设极简清雅,无奢华珠宝、无繁复摆件,唯有书卷药香,处处透着主人的清冷淡泊。
她开门见山,直白问道:“世子应该知晓外界流言,世人皆言你我婚约荒唐不匹配。我性子粗鄙、性情刚烈,不懂闺阁柔术,恐日后相处多有冒昧。”
她不绕弯子,坦然直面自己的性情,也提前摆明态度。
苏清辞端起清茶,指尖纤细白皙,骨相优越,动作优雅缓慢。他浅抿一口茶水,抬眸看向她,眼底温柔依旧,笑意清淡:
“沈大小姐言重了。”
“世人偏见浅薄,以刻板规矩评判他人,不足为信。大小姐嫉恶如仇、坦荡磊落,路见不平便出手相助,心怀正义、眼底赤诚,这般品性,远比世间虚与委蛇的闺阁女子珍贵百倍。”
字字句句,皆是真心夸赞,没有半分敷衍客套。
沈惊焰微微抬眼,心底掠过一丝诧异。
她本以为,苏清辞会如同世人一般,厌弃她的粗鄙刚烈,忌惮她的暴躁性情,甚至会心生抵触、不愿与她成婚。
可他非但没有半分嫌弃,反倒看透她的本心,出言维护。
眼前的病弱世子,温柔得超乎想象,通透得也超乎想象。
她沉默片刻,直言道:“世子通透豁达。我今日前来,只想与世子坦言,婚后我不会拘于世俗夫妻定式,不会刻意柔媚讨好,也不会干涉世子私事、拘束世子自由。”
“你我皆是身不由己,被圣旨捆绑婚约。日后相处,守礼安分、互不干涉、体面度日即可。”
这是她能给出的最大诚意,也是她最后的底线。
她不愿困在虚伪的婚姻牢笼里,更不愿勉强自己、讨好旁人。
话音落下,暖阁之内安静一瞬。
苏清辞抬眸看向她,温润的眼底深处,飞快掠过一抹极淡的深意,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他依旧笑意柔和,语气温顺无害,看似全然顺从她的想法:
“好。”
“便依大小姐所言。”
“婚后我尊重大小姐所有性情选择,绝不拘束、绝不干涉,只求安稳度日、彼此体面。”
他看起来全然接受,温顺温柔、毫无棱角,仿佛真的只是一个任人安排、无欲无求的病弱世子。
可沈惊焰看着他过分温柔的眉眼,心底莫名掠过一丝细微的违和感。
太温和、太通透、太无争了。
身居侯府世子之位,自幼浸淫权谋圈层,怎么可能真的如此纯粹无害、毫无算计?
眼前的温柔无害,更像是一层完美的保护色,将所有深沉心思、暗藏锋芒,尽数遮掩。
她眸色微沉,暗自多了几分警惕。
眼前这位病美人世子,绝非表面看起来这般简单。
温柔是假,隐忍是真;无害是表,深沉是里。
这场看似互不干涉、体面度日的婚约,从相遇之初,便是一场温柔藏刃、双向试探的博弈。
苏清辞看着眼前神色坦荡、眼底却悄然升起警惕的少女,唇角笑意愈发温柔,眼底算计沉沉。
烈女锋芒太亮,太过坦荡纯粹。
没关系。
他最擅长的,就是耐心蛰伏、步步为营。
来日方长,他有的是时间,拆掉她所有锋芒警惕,困住这束独属于他的灼灼烈火,将这场世人嘲讽的荒唐婚约,变成她此生再也逃不开的温柔囚笼。
暖阁檀香袅袅,温柔表象之下,暗流已然汹涌。
桀骜悍女与腹黑病弱世子的拉扯博弈,自此,正式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