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大街的风波转瞬传遍半条京城。
郑国公府嫡孙当众跪地求饶,被镇国将军府嫡女沈惊焰狠狠折辱一番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半个时辰内便传遍了权贵圈层。
一众世家子弟听闻始末,非但没有半分敬佩,反倒纷纷嗤笑嘲讽。
“果然是沈惊焰,行事粗鄙野蛮,毫无半分大家闺秀仪态,当街动粗,简直丢尽高门脸面!”
“仗着将军府权势和一身蛮力横行无忌,谁娶她谁倒霉,这辈子怕是都无人敢婚配!”
“粗鲁莽撞,性情暴戾,与市井悍妇无异,真是可惜了将军府的门第!”
流言蜚语如同潮水般席卷京城,字字句句,都在贬低诋毁沈惊焰。
没人记得她是为救人出手,没人在意恶少仗势欺人,所有人都只盯着她“当众动粗、不懂礼教”的过错,肆意抹黑她的名声。
镇国将军府,惊鸿院内。
庭院开阔利落,没有寻常闺阁庭院的娇柔花草,反倒种着几棵挺拔青松,墙边整齐摆放着刀剑长弓,处处透着飒爽英气。
沈惊焰洗完手,随手擦去掌心薄汗,一身绯红劲装尚未换下,眉眼间依旧带着未散的凌厉锋芒。
贴身侍女晚翠满脸愤愤不平,端着茶水快步走进来,语气满是气恼:“小姐!外面那些人太过分了!明明是郑临横行霸道在先,您出手救人惩恶,他们反倒颠倒黑白,全都诋毁您粗鄙无状!”
晚翠跟着沈惊焰多年,最清楚自家小姐的品性。小姐看似暴躁强势,实则心善正直,从来只惩恶人、护弱小,可偏偏世人眼盲心偏,只看表象、不辨是非。
沈惊焰端起茶水浅抿一口,神色淡然,毫无波澜。
她早已习惯这些流言蜚语。
自年少习武、弃女红好骑射开始,她便活在世人的非议与嘲讽之中。京中贵女皆温婉贤淑、附庸风雅,唯独她桀骜张扬、随心所欲,注定与世俗闺规格格不入。
“随他们说。”沈惊焰放下茶杯,声音清冷坦荡,“我行事光明磊落,问心无愧,何须旁人置喙?恶人该罚,弱者该护,仅此而已。”
她从不在意世俗眼光,也不屑讨好那些虚伪的权贵圈层。
可话音刚落,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管家神色凝重,快步走入庭院,躬身行礼,语气格外严肃:“大小姐,宫中传旨太监已至府门,陛下有圣旨降下,请大小姐即刻接旨。”
沈惊焰眉峰微蹙,心底掠过一丝诧异。
她近日从未触碰禁忌之事,今日不过街头惩恶,何以引得陛下亲自下旨?
来不及多想,她整理衣襟,快步前往前厅接旨。
前厅之内,传旨太监手持明黄圣旨,神色端庄肃穆,见沈惊焰赶来,当即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国将军嫡女沈惊焰,品性刚直,忠勇天成;永宁侯世子苏清辞,温良端雅,品貌端方。今赐二人婚约,择吉日完婚,永结秦晋之好,两家永结同契。钦此。”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前厅死寂无声。
沈惊焰瞳孔骤然收缩,浑身锋芒瞬间凝滞,满脸难以置信。
赐婚?
赐她嫁给永宁侯世子,苏清辞?
满朝文武、全京城权贵,谁不知道这桩婚事意味着什么。
她沈惊焰,是京中最桀骜蛮横、无人敢娶的将门嫡女,性情暴烈、锋芒太盛,所有世家都唯恐避之不及。
而苏清辞,是京中最体弱多病、常年缠绵病榻的谪仙世子。他容貌冠绝京华,才情卓绝,奈何自幼身中顽疾,体弱畏寒、常年咳疾缠身,时日无多,没有任何一户高门愿意将女儿嫁过去守活寡。
世人皆说,这两人,一个悍烈粗鄙,一个病弱易碎,是全京城最不匹配、最荒唐的一对。
陛下此举,分明是将两个无人愿嫁娶之人,强行捆绑凑对!
传旨太监合上圣旨,看向神色僵硬的沈惊焰,温和道:“沈大小姐,接旨吧。陛下圣恩,此乃天大的殊荣。”
沈惊焰指尖微攥,心底怒火骤然翻涌,一股极致的荒谬与憋屈涌上心头。
殊荣?
这根本是朝堂权衡之下的随意拼凑,是将她当作无人愿嫁的弃子,随意打发给时日无多的病弱世子!
她抬头,语气冷硬倔强:“臣女,不愿接旨。”
此话一出,前厅众人瞬间大惊失色,管家吓得当场跪地,连连叩首:“大小姐!不可抗旨!速速接旨!”
抗旨不遵,乃是大罪,轻则禁足贬罚,重则连累整个将军府!
传旨太监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语气带着警告:“沈大小姐,陛下金口玉言,圣旨已下,岂容你随意推诿违抗?还请三思而行,莫要自误,更莫连累家族。”
沈惊焰脊背挺直,眼底戾气翻涌。
她这一生,征战习武、快意恩仇,从不认命、从不妥协。她可以上阵杀敌、为国尽忠,可以受万般辛苦、遭千般非议,却绝不能接受这般随意拼凑、轻贱自身的婚事。
她沈惊焰的婚事,要心甘情愿、势均力敌,绝非这般草草捆绑、受人怜悯施舍!
就在僵持之际,一道沉稳威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惊焰,不得无礼。”
镇国将军沈毅大步走入前厅,一身铠甲未卸,满身沙场肃气,目光锐利地看向自家女儿。
他常年驻守边关,沉稳厚重,看透朝堂利弊。陛下这桩赐婚,看似荒唐拼凑,实则是平衡将军府与永宁侯府势力的权衡之策,皇室意在安抚两大功勋世家,无人能够违抗。
沈惊焰转头看向父亲,眼底带着不甘与委屈:“父亲!这桩婚事太过荒唐!苏世子体弱多病、常年卧榻,我……”
“接旨。”沈毅打断她的话,语气不容置喙,“君命如山,无可更改。”
他眼神深沉,暗含深意,低声补充:“永宁侯府清白正直,苏世子绝非寻常纨绔,此事,暂且应允。”
沈惊焰看着父亲凝重的神色,瞬间明白,此事早已定局,她再不甘、再抗拒,也无力逆转。
她死死攥紧手指,指节泛白,心底满腔桀骜被强行压制,良久,她俯身跪地,咬牙接旨:“臣女,领旨谢恩。”
传旨太监这才缓和神色,将圣旨递予她,含笑叮嘱几句,便转身离去回宫复命。
前厅彻底安静下来,压抑的气氛笼罩全场。
晚翠站在一旁,眼眶泛红,满心替自家小姐委屈。
消息不出片刻,便传遍京城每一个角落。
全城哗然,嘲讽笑声铺天盖地。
“哈哈哈!果然是天作孽合!蛮横悍女配病弱世子,真是绝配!”
“沈惊焰这下彻底没人敢议论了,嫁了个活不久的病秧子,后半辈子注定守活寡!”
“苏世子那般温润谪仙人物,偏偏要娶一个粗鄙悍妇,真是可惜了一副绝世容貌!”
“等着看吧,不出三日,暴戾沈小姐定然能把病弱世子折腾得一命呜呼!”
人人都在坐等笑话,坐等桀骜嫡女欺压病弱世子,坐等这桩荒唐婚约沦为全京城最大的笑柄。
无人知晓,永宁侯府深处,清雅绝尘的暖阁之内。
檀香袅袅,暖意融融。
苏清辞斜倚在软榻之上,一身素白锦袍,身姿清瘦,面色依旧是惯有的苍白。他手中握着一卷古籍,指尖纤细干净、骨相清绝,听闻下人传来的赐婚消息,苍白的唇瓣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幽的笑意。
笑意极浅,藏在温润皮囊之下,带着深不可测的算计与玩味。
身侧贴身侍从垂首低声:“世子,陛下赐婚,将沈大小姐许配于您,外界皆言此事荒唐,要不要属下暗中周旋,推掉这桩婚事?”
苏清辞缓缓抬眼,浓密长睫抬起,露出一双澄澈却深邃无底的眼眸。
眼底无半分抗拒、无半分厌弃,唯有一片沉沉兴致。
他轻声开口,嗓音清润低哑,带着久病未愈的微哑,却字字笃定:
“不必。”
“将门烈女,锋芒灼灼,桀骜坦荡……这般鲜活热烈的人,送上门来,我为何要推?”
世人皆以为他柔弱可欺、任人摆布,皆以为这场婚约是拖累枷锁。
可只有苏清辞自己清楚。
这束横冲直撞、热烈耀眼的烈火,是他沉寂黑暗、步步算计的人生里,唯一主动想要捕获、想要囚禁的光。
这场人人嘲讽的荒唐婚约,于旁人是笑话,于他,是蓄谋已久的恰逢其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