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把这个跨学科项目稳稳落地,伊索拉私下算了无数次开销。
她心里打得算盘直白又现实——说到底,如果真的要往交往、甚至联姻那一步走,钱是绕不开的底气。
维洛家本就家底雄厚,但伊索拉不想全部动用家族账户。她想拿属于自己的钱,干干净净,请彼得过来工作。
于是她挑选了一批积攒许久的代表作,联系相熟的画廊完成拍卖。
全部落定,到手整整五百万美金。
这也是当初维洛太太纵然万般不情愿,最后还是妥协,允许女儿一头扎进艺术领域的真正缘由。
伊索拉的画,从来不是普通的爱好消遣。
她的作品很特殊,但凡亲身站在画作前凝视,观者的内心会被慢慢抚平,焦躁消散,身心都能获得舒展。可这份奇妙的效力只对伊索拉本人生效。一旦画作转手卖给别人,就只是技法绝佳的普通艺术品,彻底失去所有特殊效果。
更有一条无解的铁则:倘若伊索拉离世,她所有留存于世的画作,便会尽数自燃销毁,不留半分痕迹。
靠着售卖画作,她完完全全做到自食其力。旁人眼里的富N代,早已拥有属于自己的、丰厚到惊人的身家。
这笔五百万,被她单独划分归类。一部分正式划归「人工智能与视觉艺术交叉应用研究项目」专项经费,剩下的大半,被她悄悄在心底标注上一行偷偷摸摸的小字——婚姻交往预备资金。
约定见面的这天,伊索拉将彼得带到了自己的私人工作室,也是她日常居住的地方。
市中心黄金地段的整层大平层,全屋打通重新规划,格局开阔通透。区域划分清晰规整:独立绘画创作区、顶配设备实验区、安静小型会议室,功能一应俱全。
角落还专门隔出了几间员工临时宿舍,供项目人员熬夜赶工后暂住休息。
而其中一间宿舍的位置,微妙得过分。
一墙之隔,紧邻着伊索拉的主卧。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电梯门缓缓敞开,彼得跟着伊索拉踏入这片明亮奢华的空间,漆黑的眼眸里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叹。
伊索拉走在前面,耳尖发烫,心底乱得一塌糊涂。
表面上,她要端庄专业地介绍工作场地,脑子里的思绪却早已天马行空,肆意乱飞。
她忍不住偷偷乱想:
要不找个借口,把隔壁宿舍的床悄悄弄坏?
这样彼得夜里留宿没地方睡,是不是就能顺理成章……靠我近一点?甚至,睡到我身边?
念头刚冒出来,她立刻慌乱晃头。
不行不行,太不矜持了!
可思绪根本收不住,顺着贪恋一路往下飘,连未来两人孩子的眉眼、会继承谁的温柔、谁的坚韧,都在脑海里匆匆描摹了一遍。
伊索拉猛地回神,脸颊滚烫,拼命把那些关于未来家庭的旖旎幻想,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
不能乱想,绝对不能。
“这里……就是我们之后开展项目的地方。”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极力稳住语气,装出一本正经的专业模样,仿佛方才脑子里根本没有上演过一整部婚恋家庭连续剧。
她抬手指向各个区域,认真介绍:
“这边是绘画创作区,我的画架、颜料和所有创作材料都在这里。那一侧是实验工位,我专门定制配齐了市面顶配的工作站,所有硬件全部拉满,跑模型、演算数据、做交叉运算都完全够用,不会拖累你的进度。”
“这里离学校很近,通勤完全不用折腾。如果你过来工作,不想挤公共交通,随时可以调用楼下专车,随叫随到。”
她视线轻轻飘向那间紧邻主卧的宿舍,声音下意识放轻,藏着几分心虚和不自然:
“那边几间是临时员工宿舍。你要是赶工太晚、来不及赶回皇后区的出租屋,直接在这里留宿就好,里面生活用品全部配齐了。”
说完,伊索拉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羞涩,抬眼悄悄看向彼得。
她最怕的,就是他看穿自己的小心思。
最怕他发现,这间得天独厚、安静舒适、紧邻主卧的宿舍,从一开始,就是只为他一个人准备的专属位置。
彼得静静站在原地,缓缓扫视着这片开阔精致的大平层。
顶配专业的设备、专属便捷的通勤、贴心齐全的留宿宿舍,所有待遇都优厚得超乎常理。
他早已习惯皇后区狭小逼仄的出租屋,习惯在摇晃破旧的书桌前熬夜算公式、修照片、赶作业。骤然置身这样温柔、明亮、富足的环境,心底瞬间漫上强烈的格格不入与局促不安。
他的蜘蛛感应安安静静,没有半分危险预警,只有一阵软软麻麻、轻轻痒痒的悸动,缠绕在胸腔。
他清晰看见女孩脸颊浅浅的红晕,看懂了她眼底的紧张、羞涩,还有藏得很深、不肯宣之于口的秘密。
彼得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背包肩带,低声开口,嗓音带着惯有的疲惫:
“这些……全部是为这个项目准备的?”
伊索拉心里咯噔一紧,强装镇定,用力点头:
“对,全部都是。项目预算非常充足。”
心底却偷偷补了一句:
(是我卖画换来的五百万,也是我私藏的、专门为你准备的婚恋预备金。)
这句话,她这辈子都不敢宣之于口。
彼得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怀里的背包带被他攥出深深的褶皱。他的目光从顶配工作站、干净通透的落地窗、整齐的创作区,缓缓落回伊索拉的脸上。
女孩努力端着项目负责人的沉稳气场,可泛红的耳尖,早已将所有慌乱和羞涩彻底出卖。
彼得微微抿唇,欲言又止。
他心里算得清清楚楚。
这间市中心整层大平层的月租,抵得上他皇后区出租屋一整年的租金。单台顶配工作站,够他省吃俭用、风吹日晒打工半年。还有随叫随到的专属专车、一应俱全的住宿条件。
手里的空咖啡杯,被他轻轻捏得微微变形。
“彼得?”伊索拉轻声试探,藏着满心忐忑,“你觉得怎么样?如果有哪里不合适,我们随时调整。设备、时间、工作方式,全部都可以商量。”
彼得缓缓抬眼,收回游离的思绪,目光定定落在她身上。
他的眼底没有贪念,没有惊喜,没有天降好运的松弛。
只有一种经年累月、刻入骨髓的小心翼翼。
像一个常年身处寒夜、独自赶路的人,终于撞见一扇敞开的暖门。明明渴望片刻温暖,却极度胆怯,怕自己一身狼狈,会弄脏这片光亮,更怕短暂拥有之后,只剩更深的落空。
他轻声开口,第一次认真叫出她的名字:
“伊索拉。”
短短两个字,让伊索拉的心尖骤然一颤。
“你说的这个项目,”彼得语速很慢,字字清晰,“我昨天回去查过了。人工智能与视觉艺术交叉应用,确实是纽约大学今年新开的课题,只是校内经费还没有正式批复。你消息很灵通,准备得很周全。”
伊索拉心头微紧。
她昨晚确实连夜翻遍校内课题公告、补齐所有资料,就是为了让这个只为他量身打造的项目,看起来天衣无缝、无比正经。
可她万万没想到,疲惫缠身、分身乏术的彼得,竟然还会抽出时间,专门去查证她随口说出的项目。
这意味着,他认真对待了。
意味着那天走廊的偶遇、那杯冰美式、那份离谱又真诚的邀约,他全部放在了心上。
酸涩又柔软的情绪,瞬间填满伊索拉的胸腔,让她差点绷不住脸上的镇定。
她只能轻轻点头:“嗯,我提前做了准备。”
彼得静静凝视她几秒,而后垂眸看向手里的空杯,沉默蔓延开来。
良久,他再度开口,语气坦然又认真:
“这些场地、设备、专车、住宿,都需要花很多钱。你说是项目预算,但这个项目还没正式申报、没有公家经费。这些,都是你自己掏的钱,对不对?”
伊索拉唇瓣微抿,无从辩驳,只能坦诚一半真心:
“是。是我卖画赚的钱。我手头宽裕,想做一个真正有价值的跨学科项目。而你,是我见过最适合的技术人选。”
“所以你提前写好了项目本子。”彼得轻声接话,眼底带着浅浅的温柔,“走廊堵我的时候,那两杯咖啡,你也提前算好了时间,等了我很久?”
伊索拉被戳中心事,耳尖彻底红透,老老实实交代:
“十五分钟。我算好了你的下课时间,你每次都会走这条长廊出校,这是最快的路。”
彼得望着眼前乖乖坦白心事的女孩,心底那层常年封闭、坚硬冰冷的外壳,被轻轻叩出一道细纹。
他抬眼,目光真挚又郑重:
“伊索拉,我没什么能回报你的。”
伊索拉立刻摇头:“你不用——”
“所以我只能拼尽全力把项目做好。”他轻轻打断她,语气带着独属于彼得的执拗和温柔,“你花费的时间、精力、金钱,我都会用工作一一偿还。这是我唯一能做的。”
伊索拉瞬间怔住。
她终于懂了。
他答应留下,不是贪图优渥的待遇,不是贪恋片刻的温暖。
只是因为他骨子里永远的善良、自尊和执拗。
他把她所有的偏爱和奔赴,都当成一份需要努力偿还的恩情。
她心底酸涩,却无比清醒。
她不能反驳,不能告诉他“我不需要你还”。
她太懂彼得了,一旦全盘坦白,他只会慌乱后退,彻底逃离这份温柔。
于是她压下满心柔软,郑重点头:
“好。做好项目,就是最好的回报。”
她侧过身,再度指向那间紧邻主卧的宿舍,语气尽量随意自然:
“这间就是留宿的房间。你要是赶工太晚、或是太累了不想奔波,直接住这里就好。床垫是我特意挑的,软硬适中,枕头也备了两个,你喜欢高一点还是低一点的?”
话音落下,伊索拉瞬间想捂脸。
完了,太刻意了,彻底不矜持了!
彼得看着她窘迫羞涩的模样,紧绷的唇角,终于极其轻微地松动了一瞬。
眼底常年不散的疲惫里,漾开一丝极淡、极难得的暖意。
“我睡硬一点的就可以。”
简简单单一句话,彻底敲定了所有结局。
伊索拉猛地抬眼,眼底瞬间亮起细碎的光。
落地窗外的暖阳倾泻而入,铺满整间温柔明亮的屋子,落在两人之间,温柔又缱绻。
空气安静温柔,无风无声。
伊索拉悄悄侧过头,压不住心底的雀跃,偷偷弯起唇角。
五百万。
心甘情愿,万般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