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一封长长的信

莉娅收到信的那天，伦敦刚刚下过一场小雨。她把湿漉漉的靴子换下来，坐在厨房的椅子上，拆开那只黄褐色的信封时，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旧书页和壁炉烟的气味飘了出来。她把信纸展开，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几乎占满了整张纸。她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小，但很真切——像是看见了一个在远处把书桌摊成战场的孩子，正在尽己所能地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塞进有限的信纸里。

信的开头很简略，接着便一股脑地倒出了很多细节。莉娅一边读，一边不自觉地开始在心里拼凑起他在霍格沃茨的日常画面：食堂的长桌上，有人狼吞虎咽，有人把没吃完的食物推到一边，汤姆坐在那里，眉头微微皱着，或许正在想，如果这是在孤儿院，他可不会允许这种浪费发生。她读到他形容某些同学是“奇葩人群大赏”时，低低地笑了一声，又接着往下看，直到他提到有些同学连吃饭都不肯好好吃时，她的笑意才慢慢平复下来，像是被一阵从远处飘来的风吹淡的烛火。

“这里的有些人，像是脑子被偷掉了一样。还有一些孩子长相很奇特，我没有嘲笑他们的意思，我只是觉得，在孤儿院也有这样的人，但这里似乎更加集中了一些。斯莱特林学院里的人说话方式也很奇怪，要么迟钝得要命，要么聪明得让人不想靠近。我不太确定这是不是属于他们某一部分人的特点，还是整个学校都有这种倾向。”

莉娅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滑动，她几乎能想象汤姆在写这段话时微微皱起的眉头。他接着写道：“校园霸凌在这里好像很正常。成绩好被霸凌，成绩差也被霸凌，总之，如果你不合群，总有办法被找上。我并没有被针对太多——我可能看起来不太容易被针对——但那些被欺负的人，看起来真的很可怜。”

她看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她见过太多像这样孤立无援的孩子，在孤儿院的走廊里安静地缩在角落，不声不响地消化那些无法轻易说出口的伤。她希望汤姆能有足够的耐心去理解，但也担心他的耐心不足以包容那些他不愿认同的事物。

“格兰芬多的人总是在走廊上打打闹闹，拿着一些恶作剧道具去捉弄别人，似乎永远也静不下心来学习。如果这是他们释放精力的方式，那至少他们还有释放的地方。他们晚上还会夜游，但我已经学会如何避开那些会暴露自己的角落了——也学会了如何在恰当的时候，让巡逻的教授注意到那些真正需要被注意的人。”

她读到“夜游举报”那一段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颗小石子被轻轻投入平静的水面。她想起自己当年和瑟拉菲娜一起被抓住时，两个人站在走廊里无辜地对视、试图编造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的样子。她很快把那个画面轻轻放回心里，继续读下去。

“赫奇帕奇倒是难得有一些正常人，不过其中也有几个让人不太想靠近的。魔咒课很有趣，我已经掌握了大部分基础魔咒——也许是我天生比较擅长这方面。教授们似乎还算满意。不，他们很满意。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天赋’吧。”

莉娅读到“天赋”那两个字时，稍稍停下了目光，像是一根被拨动得太紧的弦在她心底微微一颤。她没有继续往深处想，只是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然后接着往下读，等着他在信纸的末尾重新回到那个熟悉的、带着一点稚气的语气里。

“很多小女巫经常看着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我长得还算好看，也可能只是因为她们还没见过像我这样对她们不太感兴趣的人。”1

莉娅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看见一枚尚未完全成熟却已经长得很稳的小树，在风中轻轻晃动了一下自己的枝条。

“拉文克劳的人总是在破旧的教室里做奇怪的实验，有些实验看起来相当危险。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不在可以安全实验的地方做这些事情。也许是因为没人会去那些教室——所以他们觉得那里更自由。有一天晚上我路过一间废弃的教室时，差点被他们炸出来的烟雾呛到。”

她皱了皱眉，但看到汤姆紧接着写下了“不过他们的手法是挺有意思的，虽然应该多确认一下材料安全的再动手”时，她又在心里点了点头，像在确认他正在用他的方式去观察那些奇怪的存在。

“来接我入学的那位教授——邓布利多先生——最近总是出现在我附近。我没有做什么值得他特别关注的事。我甚至没有在走廊上大声说话，也从未主动制造过混乱。但他依然会时不时地出现在走廊拐角，或是在食堂里隔着几张桌子望向我这边。我说不好这是关心还是怀疑。不过，这已经不再那么重要了。我会保持安静，把一切可能留下把柄的事情都限制在不会被任何人发觉的范围内。”

莉娅的手指在信纸边缘停了一下。她知道汤姆所说的那位教授是谁，也明白他的目光有多敏锐。她轻轻放下信纸，像是要确认那张薄薄的纸正安静地放在桌面上，然后继续往下看。

“还有一个我不太确定该放在哪里描述的事：有一天晚上，我饿得睡不着，沿着走廊走到一处比较偏僻的地方，发现了一条通向下方的阶梯——它通向赫奇帕奇厨房附近的一扇小门。那里很安静，没有人会发现你进去或出来。家养小精灵会给你食物，也不会追问你的名字。如果我以后还会半夜饿醒，这里倒是一个不错的地方。”

莉娅看到这里，忽然有一种想把信纸贴近胸口的小小冲动。她没有真的这么做，但她在心里轻轻把“那条通道”记了下来，像一个已经知道答案却仍等着被确认的预感。她继续读到信件的最后几行，汤姆写道：“这里的生活还不错，至少食物充足，床也很暖和。但我还是更想你做的那些——不管是什么都好，能吃久一点就更好了。我会在圣诞节前准时回来。”

信纸的背面画着一只很小的蛇，蜷成一道半圆，像是在安静地抬头注视着什么。旁边还有一行几乎看不清的小字：“我选了斯莱特林。那里正好有一些我能用得上的人和规矩。”

莉娅看着那行字，过了一会儿才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她坐在厨房的椅子上，窗外的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煤油灯发出柔和的光芒，在厨房的墙壁上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晕。她望着那道灯光，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像是正在为某个尚未命名的念头预留出一段安静的落脚地。

然后她站起来，从架子上取下一只干净的陶罐，开始准备腌制冬天要用的蔬菜。

第四十二章·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