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又四分之三站台的蒸汽在九月的早晨显得格外浓白。
莉娅站在站台上,手里还攥着那只已经空了的旧皮箱的提手——那是她昨天晚上才擦拭干净的,边角处有一道裂痕,她用魔法仔细修补过了,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汤姆里德尔穿着她为他准备的新袍子,剪裁合身,深灰色的布料在晨光里显出一种沉静的质感。他站在那里,身姿笔直,像一棵刚刚移栽、却已经开始适应新土壤的树苗。
“东西都带齐了吗?”莉娅问。
“带齐了。”
“书、魔杖、羊皮纸、墨水、羽毛笔——”
“都带了。”
“厚外套也带了?霍格沃茨的秋天比伦敦冷很多,你——”她在开口的瞬间停了一下,然后自己先笑了笑,“好吧,你都知道了。”
汤姆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站在原地,像是想确认自己应该先迈出哪一步,又像是在把这一刻的画面稳稳地收藏到某个位置。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会写信的。”
“我会等你的信。”
“圣诞节我会回来。”
“我会准备好你最喜欢的热汤。”
他拎起皮箱,朝列车车门走去,正要上车,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有话要说,但在开口前已经变成了一个短暂的对视。他弯了一下嘴角,然后登上了列车,在窗边坐下,隔着玻璃朝她挥了一下手。莉娅站在站台上,也抬起手挥了挥。汽笛声在站台的穹顶下回荡,列车缓缓启动,窗玻璃上那个少年的侧影越来越小,最后被蒸汽完全吞没。
莉娅放下手,在站台上独自站了一会儿。站台边缘的风把她的袍角卷起来又放下,她呼出一口气,转身走向出口,走出了站台的门,回到了那条通往街道的昏暗通道里,肩上的重量没有变轻,但也许,她已经习惯了这种持续的负担。
回到孤儿院的时候,科尔夫人正站在门廊下,手里攥着一把干枯的草药——那是莉娅前几天放在厨房窗台上晾的,她已经帮莉娅收进来了。“送走了?”科尔夫人问,语气里带着一种见过许多孩子来来去去之后才会有的、那种不算沉但也不算轻的熟稔。
“嗯,送走了。”
“那孩子会好好的。”
“我知道。”
科尔夫人把草药递给她,然后像是不经意地又补了一句:“你已经为这所孤儿院付出很多了,也该考虑考虑自己的生活了。一个姑娘到了三十多岁还没成家,总归不是长久之计。”
莉娅接过草药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三十多岁”这个词在她心里落了一拍,像一块石头掉进了看上去很浅的水面,却比她预想中沉得更深。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着草药的手指——指甲修剪得整齐,但指尖有细小的裂痕,那是常年与泥土和冷水打交道的痕迹。
她微微笑了一下:“能留在这里跟你们在一起,就已经是很幸福的事了。”
科尔夫人没再追问,只是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块旧手帕,在眼角按了按:“那也得有人惦记着才行。”
与此同时,霍格沃茨特快列车的车厢里,汤姆里德尔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目光落在窗外掠过的田野上。对面的座位还空着,他低头翻了一页带来的书,那是一本关于古代魔文基础的书,莉娅在他出发前塞进他箱子里的,说是“路上可以看看解闷”。他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见一个一年级新生正拎着巨大的皮箱摇摇晃晃地经过走廊,箱子太重了,那孩子的步伐歪了一下,差点被绊倒。
汤姆站起来,走过去,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帮他把箱子提了起来,稳稳地放到了行李架上。那孩子愣了一下,说了一句:“谢谢——”
“不用。”
他坐回自己的座位上,重新翻开书页,但目光在纸面上停了一会儿,没有真的在看上面的内容。他想起很久以前,莉娅蹲在他面前,对他说:“每一个新来的孩子都会感到不安,你不需要成为他们最好的朋友,但至少可以让他们在最开始的时候感到被善待。”
他的手指在书页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把书又翻过了一页。
而在孤儿院门外那片新翻过的田垄边,莉娅正挽起袖子,把最后一排冬麦的种子埋进土里。她的动作很稳,像是已经重复过无数次,像是一种她不需要再思考就能完成的节奏。她直起腰,用袖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望向远处逐渐变暗的天色。
炮火声是从大约两周后开始的。
最初只是很远的、闷闷的声响,像是云层里滚动的雷声,但比雷声更沉重、更不规律。然后在某一天傍晚,伦敦的天空被一层深灰色的烟尘覆盖了,太阳在落山前变成一颗模糊的橙红色圆球,像一枚被磨去棱角的旧纽扣。街上开始出现搬家的队伍,有人拉着行李车,有人怀里抱着孩子,有人推着独轮车,上面堆满了能带走的东西。
莉娅站在孤儿院的门口,望着街道尽头那排逐渐远去的背影,然后关上了门。
她没有停止种植。她只是把种植地移到了更偏远的山谷里,用移形换影往返。她也没有停止分发食物,但她开始更谨慎地选择对象——她把食物留给有孩子的家庭,留给那些明显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一顿饱饭的人,留给那些不会在拿了面包之后立刻转身去换烟酒的人。她不能帮所有人,但至少可以确保在她能看见的范围内,没有孩子在挨饿。
有一天夜里,邻街的面包店老板在出门寻找食物时倒在了街道中央。他的妻子第二天早上才找到他,他怀里还抱着一只没来得及打开的口袋,袋子里装着一小块干面包和几颗土豆。这件事是科尔夫人告诉莉娅的,她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在转身时,她脸上的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得更深了一些。
莉娅坐在厨房的桌边,手里握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没有哭。她只是低着头,望着茶杯里静止的水面,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她想起瑟拉菲娜说过:如果有一天你觉得世界很糟糕,就去找一件你还能做的事情,然后一直做到你可以重新看见光亮为止。她没有找到光亮,但她还能做那些事——种地、送食物、照顾孩子、给伤者包扎、在教堂的侧厅里为那些无处可去的人提供一张可以坐下的椅子。
她也想起了一件事,一件她很少对自己承认的事:她希望自己能用更激烈一些的方式来保护这些人。她不止一次想过去学那些被称为“黑魔法”的东西——夺魂咒、钻心咒——她甚至翻过几本从旧书摊上淘来的书册。但当她翻开那些书页时,她发现自己的手指很平静,没有一丝想要把它们记下来的冲动。
她的黑魔法天赋,接近于零。
她不知道这是幸还是不幸。她只是知道,如果现在有人问她:“你愿不愿意为了这些人去伤害另一个人?”她的答案不会是毫不犹豫的,也不会是完全否定的。她会犹豫很长一段时间,然后继续低下头,把泥土翻松,把种子埋好,等待它们慢慢抽出第一片芽。
她会继续她擅长做的事情,因为她也不知道除了继续做,还能用什么方式去应对这个正在崩塌的世界。
第四十一章·完1
好戳人啊这一章写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