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法律与事故

魔法部的电梯在叮当作响中缓缓下沉，穿过一层又一层的荧光灯管和雕花铜门，最终停在了第二层。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混合了旧羊皮纸、墨水和某种清洁剂的气味涌进轿厢。

瑟拉菲娜·塞尔温踏出电梯，昂着头，脊背挺直，下巴微微抬起——那是她在家中镜前反复练习过的姿态，塞尔温家继承人在公共场合应有的体面。深灰色实习袍子的剪裁正好，领口别着一枚小巧的银色胸针，铂金色的头发被拢成干净的低马尾，没有一根碎发落在脸侧。

她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走廊两侧的门牌，目光微微掠过墙上挂着的历任司长肖像画，没有停留。她迈开步子往前走，靴跟敲在石质地面上，发出规律而从容的声响。

然后她推开了法律执行司实习生办公室的门。

门内是一间不算大的房间，六张桌子紧凑地排列着，桌面堆着一摞摞黑色的卷宗夹，每一摞都比她想象中更高。墙角有一个巨大的书架，上面塞满了密密麻麻的深色册子，册脊上印着烫金的年份和编号，从1960年代一直排到最新的战后修订版。

房间里有三个人已经到了——一个黑头发的纯血男生靠在椅背上，胳膊搭着桌沿，姿态松散；一个扎着低马尾的混血女生正坐在桌前翻看一本手册；还有一个戴着厚框眼镜的麻瓜出身的男生坐在角落，低着头，面前摊着一本摊开的卷宗。

瑟拉菲娜走进来的时候，三个人都抬了一下头。她无视了他们的视线，径直走到靠窗的桌子边坐下，把随身带的笔记本放在桌面上，翻开空白的一页，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

门还没关上，她就看见走廊里一个熟悉的身影经过——她表姐塞尔维娜抱着一摞文件从门口快步走过，表情复杂，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对空气说“我都快分完了某一个有权有势的人跟我说，我表妹必须分在法律执行司这里，我的表情非常难崩”。

那两句话没有发出声音。但瑟拉菲娜读唇语是小时候在餐桌上跟母亲学会的。她看懂了。

她的右手在桌面上轻轻攥了一下。

表姐照顾我不带照顾成这样子的。oh my god。

她垂下目光，把那个念头压进心底，继续维持着面无表情的优雅姿态。

门再次被推开的时候，走进来一个穿着深绿色长袍的高个子女巫。她手里捧着一卷厚厚的羊皮纸册，卷面边缘被摩挲得发旧，一看就是经常被翻阅的物件。她的目光扫过六个座位——其中四个已经坐满了——然后落在剩余两个空位上。她的目光多停了一瞬，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移开了。

“我是法律执行司的行政助理，”她的声音平稳，没有多余的语调，“你们今天的任务是——阅读并记忆这份《魔法界基本法律条文汇编（1981修订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面前六张年轻的面孔，眼神像在看六棵还没有开始长的小树苗。“司长说了，霍格沃茨不教法律，这是魔法界历来的漏洞。战后翻倒巷的巫师群体、黑巫师团体的数量都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峰值。很多犯罪行为源于——根本不知道这种行为是违法的。”

“当然，”她的语气平淡地滑过下一句，“也有知法犯法的。”

她把手中的册子放在第一张桌上，示意实习生们自行传阅。

瑟拉菲娜拿到那本册子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沉。比想象中沉。纸张很厚，页码密密麻麻，从第一页的《国际巫师保密法基本原则》一直延伸到后面各种细则附录。她翻到第二页，一条一条地看过去，视线落在其中一行上：“巫师不得在麻瓜面前进行魔法表演或展示，除非该麻瓜已被施以遗忘咒且确认遗忘效果永久生效。”

她默默地看完了那句话，抬起头来——她发现坐在她斜对面那个麻瓜出身的男生已经在翻第三十页了。

瑟拉菲娜愣住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册子：她还在第二页。对方已经翻到了关于《巫师刑事拘留最高时限》的细则部分。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又看回自己的书页，忽然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复杂的、混合了震惊和一点点被碾压感的东西。

他是在把这法律条文当成任务条给做了吗？

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她只是把册子往后翻了十页，开始默读。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暗灰色西装、身形笔挺的身影从走廊尽头走过来，经过实习生办公室门口时，他朝里面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暂——短到大多数人不会注意到——但瑟拉菲娜刚好抬起头来，刚好看见那一道目光落在她的方向，停留了一拍。

巴蒂·克劳奇。他没有走进来，没有打招呼，没有停顿。只是经过，看了一眼，然后走过去了。

那一眼里没有什么多余的内容——既没有长辈对晚辈的温和，也没有公职人员对实习生的鼓励。只是一次极快的确认，确认人到了、在读了、没有出乱子。然后他走过去了。

瑟拉菲娜低头继续看她的册子。她的心跳比刚才快了半拍，但她的表情依旧是稳的。她把它归因于“第一次被司长路过检查工作”的自然紧张。

她翻了五页之后，旁边的纯血男生忽然把手中的册子“啪”的一声合上，扔到了桌子中央。

“为什么要记这些？”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我不在乎其他人听见”的从容，“我的家族完全可以让我不用受到这法律的担忧。这些东西没用。条文没有任何约束意义——只可能约束一些……”他停下来，似乎在挑选词句，“……被统治者。”

瑟拉菲娜在他说完倒数第七个字的时候，就伸手从桌子下面摸出了自己的魔杖。她没等他说完，手腕一翻，一个无声的锁舌封喉——她妈妈教过她的、斯莱特林风格的小把戏——就精准地贴到了他的嘴唇上。

纯血男生愣住了。他的嘴还张着，但已经没有声音了。

瑟拉菲娜把魔杖收回去，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但语气清清楚楚：“现在是战后重建期。纯血家族的名声已经够难看了。你猜如果有人在走廊里听见你的这一番话，他们会怎么想斯莱特林？”

纯血男生睁着眼睛看她。她继续说：“你不说，没人知道你是斯莱特林。但你说了，你以为你是格兰芬多吗？在别人面前直接亮底牌的？”

她停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把册子拿起来。继续读。等你学会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我再解咒。”

她转回自己的桌面，拿起册子继续翻页。旁边的纯血男生安静了——安静到像是被施了石化咒的雕像。1

对面的混血女生微微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极其浅淡的、像是重新评估某人的光。角落里的麻瓜男生依然在埋头翻他的册子，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发生了什么。他已经在读第七十八页了。

瑟拉菲娜低头看着自己的册子，忽然觉得，这里比霍格沃茨的所有课堂加起来都更累人。她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表姐，我以后再也不嘲笑你的吐槽了。因为我现在终于理解——魔法部里的有些成员，脑子确实像长满了鸡鸡草一样。

她把那个念头压下去，继续翻页。

窗外魔法部的灯光亮着，把整层楼的走廊照成一种稳定的、永不变化的亮度。没有白天和黑夜的分别，只有上班和下班。

第一天的法律条文阅读，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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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魔法部第三层——魔法事故和灾害司。

莉娅·佩弗利尔站在走廊尽头一间小办公室的门口，手里攥着自己的实习安排通知单，纸张边缘被她捏得微微卷曲。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

房间里的布置比法律执行司那边简陋很多，六张桌子摆得紧凑，墙上有几张画着麻瓜物品分类的示意图。里面已经坐了四个人——两男两女，其中一个是个子很高、深色头发的斯莱特林男生，正靠在椅背上，以一种“我不该在这里”的表情环顾四周。另外三个人看起来比她更紧张，甚至有一个人正反复搓着自己的手指。

领队的巫师是一个看起来快退休了的矮个子中年男人，穿着宽松的灰色袍子，胸口别着一枚银色徽章——图案是三个倒置的箭头，代表魔法事故消除。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欢迎。你们今天的任务——分组去一些小巫师家庭走访。麻瓜家庭、混血家庭、纯血家庭都要去。”

“为什么？”那个斯莱特林男生皱着眉，“为什么要去混血和麻瓜家庭？”

领队的巫师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因为有些麻瓜家庭会虐待巫师孩子。一个小巫师如果在长期压抑、恐惧的环境里长大，魔力会失控。严重的话——会致命。”

他顿了顿：“我们的任务，是检查那些家庭的记录，看看有没有需要我们介入的情况。”

一个实习生举手：“怎么判断需不需要介入？”

“看记录。看家庭背景。看孩子的年龄和最近的魔力波动登记。”领队巫师说，“我待会儿会发一份清单给你们，标注了需要访问的地址。”

莉娅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听着。她把通知单折好放进口袋，指尖触到袋底的时候，碰到一张旧糖纸的边缘——是她很久之前夹在书本里的，来自霍格沃茨特快列车上的某一块巧克力。她没有拿出来，只是摸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的童年。魔力失控的时候，她曾经在房间里把一整面墙变成了流动的水——她的父亲吓了一跳，母亲把她抱在怀里直到她昏睡过去。那之后，她总是会忽然觉得身体里的某些东西在翻涌，然后昏厥过去，醒来后就觉得轻松很多。

她那时候不知道那是什么。后来知道了。是魔法在找出口。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地图，手指落在其中一个地址上——麻瓜社区，三层楼，住着一户带着两个孩子的家庭。她用铅笔在地址旁边画了一个小圈，抬起头来，正好听见那个斯莱特林男生在低声跟旁边的人说：“……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那些泥巴种——"

他的话还没说完，莉娅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她平时走路很安静，几乎不发出声响，所以当她忽然出现在他的桌边时，那个斯莱特林男生明显顿了一下。

然后她说：“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声音不高。但稳。

男生愣了一下：“我说泥巴种——”

“你再说一遍。”

“——我说那些泥巴种——”

莉娅看着他，目光很平，语气也平：“当你的论调是失败者发言的时候，它对所有人没有任何好处。请保持闭嘴。”

男生僵住了，说了一句：“你是谁？管得着吗？”

“我是赫奇帕奇。”莉娅说，“赫奇帕奇不意味着永远温柔。我只是不会随便惯着傻子。”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重新把地图拿出来摊开在桌面上。周围安静了几秒，然后领队巫师的嘴角好像动了一下——他背对着所有人，正在整理一叠文件，没有人看见。但他把其中一份文件放到了莉娅的桌面上，封面写着：“优先访问家庭——重点关注未成年人安全记录”。

莉娅看了一眼那个封面，低头打开它。

窗外魔法部的灯光和她头顶的荧光管一起亮着，把房间照得通亮。她握着那份文件的手指微微收紧，然后慢慢地、轻轻地舒展开来。

她在心里想：原来我也可以站出来说话。

然后她低下头，开始读第一页。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