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事故和灾害司的实习生休息室比法律执行司那边小得多。六张旧木桌挤在一起,桌面上的油漆被磨掉了几块,露出底下发白的木头纹理。墙角有一台嗡嗡作响的暖气片,暖气片上方挂着一块小黑板,上面写着今天要走访的地址清单。
莉娅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攥着一支铅笔,指尖轻轻摩挲着笔杆上的木纹。
今天是她第二次外出走访。
她跟着领队巫师去了三个家庭,第一个是纯血家庭——一对上了年纪的巫师夫妇,家里的小孙女魔力失控时把客厅的吊灯变成了满天的萤火虫,场面唯美但维修费昂贵。第二个是混血家庭,气氛正常。第三个是麻瓜家庭,那是一个住在伦敦东区小公寓里的家庭,母亲是麻瓜,父亲也是麻瓜,他们的儿子在六岁时被检测出魔力波动,按照法律需要登记在册,但至今没有人真正关心过“这个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当她们敲开那扇门的时候,那孩子躲在他的母亲身后,眼神里有一种莉娅异常熟悉的东西——那种“我不确定外面来的人会不会伤害我”的警觉。她已经见过很多次那种眼神了。那是她自己的眼睛在镜子里的样子。
“你好,”领队巫师的语气温柔得像在哄一只受惊的猫,“我们是来帮你登记魔法记录的。你不用害怕。我们是来帮你的。”
孩子没有说话。他只是抬头看着莉娅,看了很久。
莉娅蹲下来,与他平视,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一颗糖——柠檬硬糖,包在亮黄色的糖纸里,是她在来的路上顺手买的。她把它放在掌心里,伸过去。那孩子犹豫了一会儿,然后伸出小小的、指甲被啃得有些毛糙的手,拿走了那颗糖。
他握紧那颗糖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确认安全”的细微反应。莉娅心里有某种柔软的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回到办公室之后,她坐在桌前很久都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颗没有送出去的糖——原本是为今天准备一整天,结果第一颗就送出去了。她把剩下的糖放在桌面上,一颗一颗地排好,像在排列某种仪式性的东西。
和她同组的那位麻瓜出身的实习生坐在她旁边的座位上,看着桌面上的糖,忽然说了一句:“如果……如果我小的时候就有就好了。”
莉娅抬起头来看着他。
“我小时候要是有人告诉我,那不是病,那不是怪胎,那不是需要藏起来的东西……”他低下头,声音变得更小了,“……如果我小时候就有就好了。”
莉娅放下手中的糖。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她的身体先于她的思考做出了反应——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轻轻地——非常轻地——碰了一下他的肩膀。
“来得及的。”她说,“现在也来得及。”
那位实习生没有抬头,但他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点。莉娅走回自己的座位时,窗外的光正斜斜地落在桌面上,把那排糖纸照得亮晶晶的,像一小片一小片没有被踩碎的彩玻璃。她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暖和得像下过了一场大雨之后天晴的那种暖。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她只是拿起铅笔,继续在清单的下一项地址旁边画了一个圈。
这个小组的建立,是乌姆里奇提的。莉娅后来才知道这件事。
当时听领队巫师随口提了一句,她沉默了三秒。“如果那个小巫师压力过大导致魔力失控,还出了那玩意儿……我们不敢想。一个默默然,就能把半个伦敦掀了。”
“乌姆里奇女士说,本来我们巫师界的精锐就不多了,像福吉部长那样伟大的人每天都在操劳……我们必须从根源上保护下一代。”
莉娅听完这段话之后安静了很久。她想到那条规则——每个一个月交了30金加隆的单身税,且其中的80%会进入魔法部的国库,转而用来支持这些建立起来的慈善岗位。那个岗位给了她机会,现在这个岗位让她走进了那个孩子的家,把一颗糖放在了他的掌心里。
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中间的一切——善意、制度、功利、信仰,全都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层是发自内心的。但她只知道一件事情:她今天确实走进了一间小公寓,蹲下来,看着一个小男孩的眼睛,把一颗糖放进了他的手里。
那颗糖是真实的。她看着真实。
她决定不去追究它背后的那个名字。
同一时刻,魔法部的另外一侧,福吉办公室的午后阳光照在铺着红地毯的地面上。
福吉坐在他的大办公桌后面,手里握着一份刚刚送来的调查报告——关于“加强小巫师监护与教育体系”的新政落实度评估。他的手指翻过几页,目光略过那些细节数据,停在最后一页的总结段落上。
还不错。舆论反馈不差。费用到位了。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端到嘴边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他又翻了一页,看见那份报告末尾写着:“截至本月,翻倒巷新增黑巫师暴力事件较上月下降明显,但依然有少数巫师表示因为经济压力无法按时缴税导致违规,其中绝大多数为混血与麻瓜出身。”
福吉看着那行字,轻轻笑了一下。他将报告合上,搁到一旁的待办文件堆上。“想多了,”他对自己说,“日子总会好起来的。”他伸手拿起了下一份文件——关于阿兹卡班日常供应开支的预算申请表。这份表格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他扫了一眼,然后拿起羽毛笔,在页面的边角批注了一行字:“建议将阿兹卡班部分后勤开支转为由在押囚犯家族方承担——服务也是成本。”
他放下笔,靠进椅背里,目光越过窗户望向远处的魔法部广场。阳光很好,广场上的喷泉在反射着点点光斑。
他在想:如果解决了就业,如果解决了婚姻,如果连那些底层巫师都能找到活干、有家可回——那么他们会感谢我的。他们会记住这个时代的。他们会说——康奈利·福吉。
他的嘴角弯了起来。
他给自己续了一杯。
至于他手底下那些正在各个司里轮转的实习生的未来,那又是另外一页还没翻开的故事了。
与此同时,法律执行司的走廊里,女主的表姐正快步经过实习生办公室门口。
她手里抱着厚厚一沓新到的人事表,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备注上:下一轮轮转安排,将于本周末前完成分配。她停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门缝,看见瑟拉菲娜正低头翻看某份条文卷宗——那女孩坐姿端庄、表情专注,看起来已经完全进入工作状态了。塞尔维娜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进去,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备注栏的末尾补了一行小字:“建议下一轮轮转时优先考虑安排国际魔法合作司——为提升该司工作人员国际视野。”
然后把表格夹进文件夹里,快步走向了楼梯。
门内,瑟拉菲娜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照顾”了一下。她只知道今天要背完的条文比她预想的多了三分之一,而且隔壁桌的纯血男生终于学会了在她面前闭嘴,虽然他的表情依然写着“我不想背”这句话。
她低着头,铅笔尖划过羊皮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
窗外,伦敦地下的魔法部日光灯亮得一如既往。每一层都有灯亮着,每一间办公室都有羽毛笔在纸面上移动,每一个实习生的桌面上都堆着需要阅读和消化的文件。他们被安排进不同的部门,在司法和案宗之间来回穿梭,在真实与繁琐中学会如何继续。
第1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