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轮转与冰淇淋

乌姆里奇把文件夹放到塞尔维娜桌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像砖头落地的声响。

塞尔维娜抬起头来，看见的是一张比平时更疲惫的脸——当然，那张脸依然画着精致的妆，粉红色的蝴蝶结依然系得一丝不苟，但乌姆里奇眼底那一层薄薄的青灰色出卖了她。她加班了。很可能加了一个通宵。

“海伍德小姐。”乌姆里奇的声音依然甜，但甜里带着一种“我已经没力气再加糖了”的倦意，“这是本届实习生的岗位轮转安排草案。我需要你接手——把它细化、落地、排好时间表、协调各部门的对接人。”

塞尔维娜低头看了一眼那堆文件的厚度。“……全部？”

“全部。”

“我一个人？”

“你还有别的助手吗？”

塞尔维娜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文件拉到自己面前，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名字、部门、时间节点，像一群排着队等她指挥的蚂蚁。她心里叹了口气，但面色不动。“我需要一个明确的优先原则。是按血统排，按成绩排，还是按——关系？”

乌姆里奇的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你果然上道”的微笑。

“按‘好用’排。”她说，“纯血家族有推荐信的优先去魔法法律执行司和傲罗办公室——这些部门需要‘自己人’。混血里成绩顶尖的去国际魔法合作司或神奇动物管理控制司。麻瓜出身的——去魔法事故和灾害司或魔法交通司。那些地方缺人手，而且……不太容易被投诉。”

塞尔维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方案。“那如果麻瓜出身的实习生在魔法事故和灾害司干得好呢？”

“那就说明他适合那里。”乌姆里奇的语气轻描淡写，“继续留在那里不是很好吗？”

塞尔维娜没有反驳。她只是把那些名字按部门分成了几摞。“那哑炮和需要慈善岗位的呢？”

乌姆里奇的笑容收窄了一点点。“我列了清单。飞路网清洁、猫头鹰棚维护、档案室整理。不需要太多培训，也不需要太多工资。”

“……明白了。”

乌姆里奇拍了拍手，像是完成了一件值得庆祝的事。“那就交给你了。我今晚需要一个初步的时间表。”

“今晚？”

“今晚。”

乌姆里奇转身离开的时候，粉红色的蝴蝶结在门框边晃了一下就消失了。塞尔维娜坐在办公桌前，对着那堆文件看了三秒钟，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罐速溶咖啡，给自己冲了一杯。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但提神。

她把第一摞文件翻到第一页。

职位空缺。战后重建期，到处都缺人。魔法部从傲罗到档案管理员，从龙类研究管制局到麻瓜问题调解委员会，全线都在招聘。这次实习轮转安排，本质上是给“将来可能留用的人”一个试用期。而她塞尔维娜·海伍德——魔法部法律执行司的高级助理、傲罗办公室临时顾问、穆迪的挂名徒弟——被乌姆里奇挑中来干这件“谁都不想干”的苦差事。

原因很简单：她懂规则，也懂人。

她翻开第二页，开始按照乌姆里奇的优先级框架把名字填入各科室的名额里。

魔法法律执行司（7个名额）：优先给纯血且有推荐信的。原因很简单——这里涉及追捕、审判、执行，需要“信得过的人”。战后纯血家族虽然话语权不如从前，但克劳奇、马尔福这些名字还是能镇得住场子。

傲罗办公室（5个名额）：理论上是最难进的部门。穆迪在里面留了一个备选名单，全是“战斗意识好、脑子快、不轻易死”的类型。战争刚结束，傲罗办公室比任何时候都需要新鲜血液。

禁止滥用魔法办公室（3个名额）：适合擅长监控、谨慎、坐得住的人。

威森加摩管理机构（2个名额）：战后审判任务堆积如山，急需文书整理和程序协助。

魔法事故和灾害司（8个名额）：战后魔法意外频发，各种未爆炸咒语、失控魔法物品、被波及的麻瓜需要大量人手去“擦屁股”。

神奇动物管理控制司（6个名额）：龙、狼人、巨人、妖精——战争时期的混乱导致大量魔法生物脱离了管控，现在属于“到处都需要人”的紧急状态。

国际魔法合作司（4个名额）：战后需要重新建立与法国、保加利亚、德国等国的魔法外交关系。

魔法交通司（5个名额）：飞路网、门钥匙、幻影移形测试——所有运输方式都在重建中。

魔法体育运动司（3个名额）：魁地奇世界杯筹备中。

塞尔维娜把最后一个名字填进表格的时候，窗外已经天黑了。她揉了揉太阳穴，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乌姆里奇私下塞给她的一份“特别名单”。

上面写着：建议优先安排到“轻松岗位”的纯血家族子嗣。备注栏用小字写着：“该家族去年向魔法部捐款若干。”她盯着那行小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另一支颜色不同的羽毛笔，在备注栏里加了一行备注：“建议轮转至魔法维修保养处——该处需要一名专职文书。”

她没有把任何人塞进“轻松岗位”。

她知道乌姆里奇的本意是什么，但她更知道：把废物放进关键部门，最后收拾烂摊子的还是她自己。与其日后加班，不如一开始就把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地方——不管他们姓什么。

她把文件夹合上，站起来，决定去找自己的姨妈伊索尔德聊一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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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尔温宅邸的客厅里，壁炉烧得正旺。伊索尔德·塞尔温坐在沙发上，腿上摊着一本账册——她已经把“如何通过以物易物规避单身税”的计划扩充到了三页纸。旁边还摆着一封还没拆的魔法部公函，封口处盖着乌姆里奇的办公室印章。

“小姨，”塞尔维娜坐下来，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你给我一个建议：我按能力分配，还是按背景分配？”

伊索尔德没有立刻回答。她先看了一眼塞尔维娜的眼底——那里有很浅的、因为熬夜熬出来的灰影——然后伸手把茶壶往她那边推了推。

“你先告诉我——你希望听到什么答案？”

“我希望听到‘按能力分配’。”塞尔维娜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但我怕那样做，我会被乌姆里奇和纯血家族两边同时针对。”

伊索尔德轻轻笑了一声。“你会被针对。肯定的。但你可以做一件事——让它看起来‘你是在按能力分配，但你确实也照顾了他们的背景’。”

塞尔维娜挑眉：“怎么操作？”

“能力最好的几个——不管血统——你先放到最显眼的岗位去。傲罗办公室、法律执行司的核心助理。这样谁都不能说你不公平。”伊索尔德竖起第二根手指，“然后你告诉纯血家族：‘你们的孩子能力虽然一般，但我把他们放在了‘最安全、最容易积累资历’的岗位上——魔法交通司、国际魔法合作司的联络岗。这些岗位不太会出错，而且容易刷履历。’”

塞尔维娜想了想。“……他们会相信吗？”

“他们会装作相信。”伊索尔德端起茶杯，“因为你要给他们的不是‘最好的岗位’，是‘可以说得出口的岗位’。只要他们能在聚会时说出‘我孩子在魔法部某某部门实习’，他们就满足了。至于那个部门到底在干什么——他们不会细究。”

塞尔维娜沉默了一拍。“小姨，你好狡猾。”

“这叫生存智慧。”伊索尔德喝了一口茶，“你一个小姑娘，在魔法部里站稳脚跟，需要的不是全赢，是让每个人觉得自己没输。”

塞尔维娜看着她，忽然说：“那瑟拉菲娜呢？你打算让她去哪个部门？”

伊索尔德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跳动的火焰上。“她不需要我的安排。她是塞尔温家的继承人。她去哪里都会被人看见——只要她选了，那条路就会亮起来。”

她转过头来看着塞尔维娜，目光里有一种很淡的、长辈审视后辈时特有的认真：“你和她不一样。她需要学会选择。你……需要学会在不能选择的时候，依然能站着。”

塞尔维娜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正好入口。

“……我知道了。”

她从伊索尔德家离开的时候，夜风裹着伦敦特有的湿冷气息扑在脸上。她站在街灯下，把文件夹抱在胸前，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没有星星，云层很厚。她忽然想起今天在办公室里听到的几句闲谈。

有人说：“福吉部长说，麻瓜出身的巫师能有工作就不错了。”

有人说：“你听听就好，反正我们也不用跟麻瓜巫师坐在同一个办公室。”

还有人说：“邓布利多校长？他可管不了魔法部的人事安排。”

她觉得这些话每一句都很可笑，但每一句她都不能反驳。因为她站在魔法部的走廊里，站在那个“你应该会站队”的位置上。她只能微笑，点头，然后继续排她的表格。

她把最后一口茶喝完，走进了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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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角巷的夏天还没有结束。

弗洛林冷饮店的遮阳棚在晚风里轻轻晃动，边缘的布条被晒得微微褪色。瑟拉菲娜和莉娅坐在角落的小圆桌边，面前摆着两只新口味的冰激凌——这次是蜂蜜薰衣草和焦糖海盐。

“你的给我尝一口。”瑟拉菲娜说。

莉娅乖乖地把蜂蜜薰衣草那只推过去。瑟拉菲娜舀了一勺，含进嘴里，眯起眼睛。“……嗯。这个也不错。”

“你上次也说‘也不错’。”

“因为确实都不错。”

两个人低头吃了两分钟冰激凌。然后莉娅忽然用脚尖轻轻碰了一下瑟拉菲娜的鞋尖，眼神往柜台方向飘了一下。瑟拉菲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柜台后面，莱姆斯·卢平正在给一位客人找零。他今天换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依旧卷到手肘，露出的手臂上那几道旧疤痕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淡了一些。

瑟拉菲娜收回目光，压低声音：“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

“你的眼睛说了。”

“我的眼睛什么都没说。”

“你的眼睛说：‘你看，他又在打工了。’”

莉娅的脸微微泛红，低头用勺子戳着杯子里正在融化的冰激凌。“……我只是觉得，他看起来比上次更累了。”

瑟拉菲娜又看了一眼柜台方向。莱姆斯·卢平正在把一叠洗好的杯子放回架子上，动作很稳，但肩膀的线条确实有一点——说不清是垮还是沉。他好像永远带着一层透明的倦意，像一个人刚刚走完一段很长的路，还没有找到地方坐下来。

“你要不要……”莉娅犹豫了一下，“……去问问他需不需要帮忙？”

“帮什么忙？我们在这里吃冰激凌就是对他最大的支持。”

“那就多买一个。”

“我已经买了三杯了。”

“再买一杯。”

瑟拉菲娜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行。那你跟我一起去点单。”

两个人站起来走到柜台前。莱姆斯抬起头来，看见她们的时候，眼底掠过一丝短暂的温和——那种“认识你们”的、微微放光的神色。

“下午好。”他说，“还是老两样？”

“再加一杯巧克力薄荷。”瑟拉菲娜说，“不要问我为什么，纯属支持学长创业。”

莱姆斯轻轻笑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水面。“我这不是创业，是打工。”

“打工也需要支持。”

他把冰激凌递过来的时候，瑟拉菲娜注意到他的指尖有一些细小的、像烫伤留下的浅疤，不仔细看会漏掉。她没有问。她只是接过杯子，顺口说了一句：“学长，你知道魔法部最近在招实习吗？”

莱姆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知道。”

“你不考虑一下？”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和他上次在柜台后面的笑有点像——温和，礼貌，但带着一层薄薄的、说不清的“我还是不去了”的底色。“我有一些不太方便去魔法部的……原因。你上次也听说了。”

瑟拉菲娜没有再追问。她只是点了点头，把冰激凌钱放在台面上，多说了一句：“那如果你以后想去的话……我表姐在魔法部。她叫塞尔维娜·海伍德。你可以问她。”

莱姆斯看着她，安静了一秒。“……谢谢你。”

“不用谢。走了。”

两个姑娘走出冷饮店的时候，傍晚的风把莉娅的浅亚麻色头发吹起来一缕，她抬手把它别到耳后，小声说：“你刚才说得好自然。”

“什么？”

“‘我表姐在魔法部’——你说得好像你表姐真的能帮上忙一样。”

“她确实能帮上忙。”瑟拉菲娜说，“她虽然嘴很毒，但她记性很好。只要她记得你——她就能帮你。”

莉娅想了想。“那你跟她提过卢平学长吗？”

“……没有。我觉得提了的话会被她说‘你看上他了？’”

“那你没有看上他吗？”

“我只是觉得——他看起来需要有人告诉他，不是所有路都堵死了。”瑟拉菲娜低头挖了一勺新买的巧克力薄荷冰激凌，“这不算看上。这是——人道主义关怀。”

莉娅笑了一声。很小，但很真。

两个人走在暮色渐沉的对角巷里，手里的冰激凌在融化，远处魔法部大楼的灯光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明天，她们就要开始各自去魔法部报到了。瑟拉菲娜要去法律执行司轮转。莉娅被分到了魔法事故和灾害司的逆转偶发魔法事件小组——那是一个“不需要太多社交但需要很多耐心”的岗位。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但她至少知道——不管明天发生什么，她都有地方可以去。有人等她回来。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瑟拉菲娜。

瑟拉菲娜正在专心致志地吃冰激凌，嘴角沾了一小点巧克力酱。她看起来完全没有在担心明天的事。她只是在吃冰激凌——吃得专心，吃得快乐，吃得理所当然。

莉娅忽然觉得，也许明天也没那么可怕。

因为明天过后，她还能和这个人一起坐在某个地方，吃一杯冰激凌，说一些不重要的话，然后一起走回家。

她低下头，把最后一口蜂蜜薰衣草吃完了。

晚风在对角巷的石板路上打着旋，把一片早落的梧桐叶吹到了她们脚边。没有人弯腰去捡。她们只是并肩走着，走过街灯初亮的拐角，走过新开的店铺橱窗里映出的两个年轻的身影。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