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尔维娜·海伍德站在镜子前,第三遍检查自己的脸。
不是看妆有没有花。是看脸还是不是自己的脸。
她对着镜面微微张了张嘴,又闭上。面部肌肉的走向正常,颧骨的弧度没有变形,瞳孔颜色稳定在深棕色——她原本的瞳色。很好。没有变成别人。她低头从随身的小皮袋里掏出一只透明小瓶,里面还剩三分之一的液体——液体是淡金色的,阳光下有一层细密的珠光浮在表面。她盯着那瓶子看了两秒,确认它还在,然后塞回了袋子里。
复方汤剂。备用。以防万一。
她给自己今天的任务取了一个代号:去马尔福庄园,送死——顺便拿钱。
她转过身,对站在门口的阿拉斯托·穆迪耸了一下肩:“我就这样去。行不行?”
穆迪那只不停转动的魔眼盯着她看了很久——上下扫了三遍,左眼转了一圈又一圈。他那张布满伤疤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脑子瓦特了。”
“脑子没瓦特。缺钱。”
“你要去给马尔福家的那位夫人——去告诉她——她姐姐和她表弟——在阿兹卡班的情况?”穆迪伸出一根粗大的手指戳了戳空气,“你知道你但凡早一年踏进那座庄园的大门,你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吧?”
“知道。”塞尔维娜平静地说,“所以我现在才去。现在他们没空杀我。他们忙着捞人。”
穆迪盯着她,那只魔眼转了一圈,似乎在判断她到底是在说实话还是在发疯。然后他猛地抬起手,魔杖尖端冒出一连串检测咒语——绿光、蓝光、微弱的银白色光晕,层层叠叠地裹住塞尔维娜的全身,像一件正在编织的透明铠甲。
塞尔维娜站着没动。她习惯被检查了。这种被魔咒“烧烤”的感觉跟下班回家的疲惫感一样熟悉。
“——头发没有伪装咒。”穆迪喃喃道。
“没有。”
“袍子没有变形咒。”
“没有。”
“鞋底没有追踪咒。”
“没有。”
“手腕——”
“没有。我全身上下只有我自己。”塞尔维娜抬起手,让他看见自己指尖的皮肤,干净,没有任何附加物,“除非你那几个检测魔咒能测出隐形墨水。”
穆迪哼了一声,收回魔杖,但眼神里那层“我不信任你去的这个决定”的阴影并没有散去。“好吧。去吧。死了别怪我。”
“死了怪你。”
“什么?”
“我会变成鬼魂来怪你。”塞尔维娜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了他一眼,“谁让你是我师傅呢。”
穆迪的下巴绷了一下——那大概是他表情系统里最接近“被噎住了”的状态。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走廊里,哼了一声,又低声骂了一句:
“……活下来真是你的运气。但运气这种东西,花完了就没了。”
他说完这句话,门已经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变成一片空旷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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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尔福庄园的大门比塞尔维娜想象中更沉。
铸铁的栅栏上有纯银的蛇形纹饰,蛇眼的位置镶嵌着切割工整的祖母绿,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种冷冰冰的光。门自动打开了,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走过一段长长的石径,两边是修剪得极其整齐的深绿色灌木,空气里有湿润的泥土和某种昂贵香薰的混合气味。
她走进客厅的时候,纳西莎·马尔福已经在等她了。
铂金色的头发挽成低髻,穿着深灰色的长袍,剪裁利落,领口别着一枚细小的银质蛇形胸针。她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午的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镀成一道清冷的轮廓。她看到塞尔维娜走进来的时候,没有笑,没有皱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抬起下巴。
像在说:你来了。
塞尔维娜站在客厅中央,没有坐下。“马尔福夫人。”
“海伍德小姐。”纳西莎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冬日结冰的湖面,“请坐。”
塞尔维娜坐下了。她没碰桌上摆着的茶具。纳西莎也没有劝她喝。
两个人安静了大约两秒。那种安静里有一种奇异的、透明的紧张——像两只都知道对方手里有刀的猫,各自坐在各自的位置上,谁也不先动。
“您想了解的情况——”塞尔维娜先开口了,语气放在“职业”档位,“——我已经整理好了。不过在此之前,我想确认一件事。”
“请说。”
“我今天离开这座庄园之后,您不会派人杀我。”
纳西莎的嘴角动了一下——极其轻微的,像冰面上裂开一道极细的纹路。“……海伍德小姐,如果我想杀你,你根本走不到客厅来。”
“那就好。”塞尔维娜翻开文件夹,语气没有变化,“那我就直说了。贝拉特里克斯·莱斯特兰奇目前关押在阿兹卡班最深层。她的精神状态——说实话,不需要我描述。您比我更清楚。摄魂怪对她起作用,但她的执念太强。她还能认出人,还能骂人,还能诅咒狱卒。她活得比很多人都‘好’。”
纳西莎的目光在茶杯边缘停了一拍。
“西里斯·布莱克——”塞尔维娜顿了一下,“——情况不太一样。他的状态比莱斯特兰奇女士差很多。非常沉默。几乎不说话。据阿兹卡班的狱卒记录,他上一次主动说话是三个月前。他的身体很弱,但还活着。”
她合上文件夹。
“马尔福夫人,我想您很清楚——这两个人,目前是不可能被‘捞出来’的。”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纳西莎把茶杯放回托盘里,杯底碰到瓷面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她看着窗外的花园,声音平稳,像在叙述一段与她无关的新闻: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停了一下。
“……但海伍德小姐,你知道吗?整个布莱克家族——父母、亲戚、远房的旁支——没有人愿意出钱去救他们。一个都没有。”
塞尔维娜没有说话。
“我那些所谓的族人,”纳西莎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尾音有一种极细的、几乎听不见的微颤,“他们已经把西里斯的名字从家谱上烧掉了。他们把贝拉的名字也划掉了。他们假装这两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她转过头来看着塞尔维娜,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很空,像两面结了厚冰的湖:
“偌大一个布莱克家族——在阿兹卡班外面等他们的,居然连一个以布莱克姓氏活着的人都没有。”
塞尔维娜沉默着。她想起自己口袋里那封塞尔温家的信——上面写着“家里的空房间一直给你留着”。她忽然觉得,人活着,有没有人等你回家,是很不一样的事。
“您花了钱。”塞尔维娜说,“您不是没有做。”
纳西莎的目光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我嫁人了。我是马尔福夫人。布莱克家的事,本不该我来管。”
“可您管了。”
“那是因为——他们虽然被家族除名了,但他们还是我的姐姐,还是我的表弟。”纳西莎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冰面下有一道极细的暗流正在流动,“他们疯了也好,叛徒也好——这个世界上,只剩下我会记得给他们留一条活路了。”
她说完这句话,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动作很轻,很稳,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塞尔维娜合上文件夹站起来。“我的任务完成了。感谢您的接待。”
她走向门口的时候,纳西莎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海伍德小姐。”
塞尔维娜停下脚步。
“——你今天能活着走出这座庄园,是因为你现在做的是一份‘可以活着进出的工作’。”纳西莎的声音恢复了她惯有的那种、冷而疏离的优雅,“下次,如果还有这样的任务,建议你在来之前……多检查一遍你身上的复方汤剂。”
塞尔维娜转过身来看她。两个人隔着整座客厅对视了一秒。
“谢谢提醒。”塞尔维娜说,“我会多带一瓶。”
她走出门的时候,午后的阳光落在她肩膀上,暖的。她站在马尔福庄园的石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白色的大宅。它很美,很安静,像一具被精心保存着、但里面的人已经搬走了的空壳。
她忽然想:如果有一天,她也被锁在什么地方,外面会不会有一个人在等她?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转身走向了大门。
庄园的铁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重的、低沉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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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的天空是灰蓝色的。塞尔维娜走出壁炉通道的时候,晚风迎面扑来,带着城市里那种混合了旧石头和雨前泥土的气味。她站在魔法部大楼的外墙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有一点凉,但没有抖。
她掏出那只备用复方汤剂的小瓶子,对着光看了看。液体还在。没有人动过。
她把瓶子塞回口袋,抬头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低声说了一句:
“……算了。有钱就行。”
然后她走进夜色里,回家去了。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