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粉红与权杖

福吉的办公室朝南，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斜斜地铺进来，在暗红色地毯上落成一片暖融融的光晕。部长的办公桌很大，大到可以同时摊开三份卷宗、两封待回的信函和一杯永远保持着最佳温度的茶，而不会显得拥挤。

康奈利·福吉靠在椅背里，双手交叉搁在腹部，听着多洛雷斯·乌姆里奇用她那甜腻、软糯、像在奶油里泡过三天的嗓音汇报实习生的分配方案。

“……所以，针对纯血家族的优秀应届毕业生，我们已经预留了法律执行司的助理岗位。三个名额。”乌姆里奇翻开一份文件夹，手指点在纸面上，“具体的家族名单已经拟好，部长可以过目。”

福吉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示意她继续。

“混血中天赋较高的孩子——”乌姆里奇的语气自然地降了半度，“我建议安排在魔咒管理办公室和魔法事故与灾害司的辅助岗位。既能够发挥他们的才能，又不至于越过自己的……阶层。”

福吉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粉红色的蝴蝶结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那个蝴蝶结系得很正，很完美，像她这个人一样——每一处都经过精心计算，每一根线都拉得恰到好处。

乌姆里奇合上那份文件夹，换了一本更薄的。

“慈善岗位。给那些——你知道的——麻瓜出身的巫师和哑炮。”她把“麻瓜”和“哑炮”两个词咬得格外清晰，像是在咀嚼什么不喜欢的食物但必须吞咽下去，“我已经在魔法部最底层预留了六个名额。档案整理、飞路网清洁、猫头鹰棚维护。这些岗位不需要太多培训，也不需要太多待遇。仁慈的部长——您给他们提供了一个立足之处，已经是对他们最大的恩惠了。”

她抬起头，用一种满含着崇拜的语气说：“魔法部拥有福吉部长，简直是一个伟大的存在。您平衡各方势力，做得非常好。在您的领导下，那个优异的政令给我们魔法部带来了更多的资金和资源，从而让我们能够引领魔法部和英国巫师界走向更好。”

她说完这番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精心喂养的、知道什么时候该发出恰当声音的粉红色猫咪。

福吉把茶杯放回托盘里，杯底碰到瓷面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他看着乌姆里奇，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一种不达眼底的、仅仅浮在表面的笑。

“乌姆里奇女士，你做得很好。”

“这是部长领导有方。”

“不。是你……”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挑选一个既不显得太亲近又不显得太疏远的词，“……你处理这些事务的方式，很让人放心。”

乌姆里奇微微低头，表示谦逊，但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一点点。她在心里计算着：这句话值多少信任，够不够让她在下一轮人事调整中再往前进半格。

福吉的目光从她的蝴蝶结滑到她别在袍襟上的那枚魔法部徽章，又从徽章滑到她背后窗台上的一盆绿植。他在想：这个女人确实好用。会说话，会办事，最重要的是——她永远不会站到别人的队伍里去。她只忠于能给她权力的人。

然后他想到另一件事。

一个自称纯血贵族的女士，结果是一个需要靠慈善救济才能进魔法部工作的混血孩子。多有意思。

他看着她那张真诚到几乎完美的笑脸，忽然生出一丝隐秘的愉悦。他喜欢这种感觉——知道对方所有的底牌，而对方以为他没有看见。

乌姆里奇不知道自己刚才那一瞬间已经被看透了全部。她只是觉得福吉今天的笑容比往常多一些，于是她在心里默默把“今日好感度”往上调了一格，然后继续用她那种“我是你最忠诚的助手”的语气汇报最后几项事宜。

福吉听着她说话的时候，手边已经摊开了一叠空白的信纸。他的羽毛笔蘸好了墨水，开始在纸上落字——那是他每日都要完成的工作：给邓布利多写公函、给纯血家族写请帖、给民众写安抚信。

第一封是给邓布利多的。他把语气控制在“正式而温和”的区间内：

“亲爱的邓布利多教授：魔法部非常诚挚地邀请霍格沃茨的应届毕业生前来魔法部实习或任职。魔法部官员的相关通知如下……希望您能有针对性地进行推荐，以便学生能够在魔法部更好地入职。祝愿我们拥有更美好的明天。爱是最伟大的魔法。”

他写完最后那句话的时候，笔尖停顿了半秒。他想了想——要不要把“爱是最伟大的魔法”去掉？这句话出自邓布利多的公开讲话，写在这里像是某种……致敬。或者某种嘲讽。他自己也分不清。但最终他没有删掉。因为他知道邓布利多看到这句话的时候，一定会露出那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会说出来”的微笑。

他讨厌那种微笑。

但他把它留下来了。

第二封信是给纯血家族的。这一封的语气不同——更客气，更正式，更带着“我知道你家的姓氏值多少钱”的谨慎：

“尊敬的阁下：魔法部将于下月安排对主要纯血家族的例行拜访。为方便您的时间安排，随信附上拟定来访日期与地点。如有不便，敬请提出调整。期盼贵家族一如既往地支持魔法部的各项工作。”

他把这封信写得恰到好处——既不会显得讨好，也不会显得倨傲。纯粹血统的家族需要被“体面地对待”，哪怕他们家里的金库已经空了大半，哪怕他们中有一半人曾经在黑魔王面前鞠躬。只要他们还在维持“体面”这张布——福吉就愿意给他们铺一张红地毯。

“当然，”他对自己说，“如果连体面这块布都遮不住什么了——那就不配我亲自去了。”

他放下羽毛笔，把写好的信纸折好放进信封，用蜡封上。乌姆里奇还在旁边站着，保持着那种“我随时可以继续汇报但我不着急”的姿态。福吉看了她一眼，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虽然血统不干净，但用起来确实顺手。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他问。

乌姆里奇微笑了一下，从袖口里抽出最后一张折好的羊皮纸，轻轻放在他桌上。“部长——关于接引之笔的最新匹配结果，有一份补充名单。其中有几个名字……我想您会有兴趣知道的。”

福吉挑了挑眉，拿起了那张纸。他的目光从第一个名字开始往下扫。

然后停住了。

“……老巴蒂·克劳奇？”

“是的，部长。”乌姆里奇的笑容甜美极了，“他被匹配给了一位……非常年轻的女士。这件事在司级内部已经传开了。我想，作为魔法部最高领导人，您应该知道。”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福吉看着那个名字，脑子里快速运转着各种可能性——克劳奇的声望、克劳奇的弱点和把柄。然后他把那张纸轻轻放回桌面上，抬起头来，看着乌姆里奇。

他的嘴角弯了起来。

“多洛雷斯。”

“是的，部长？”

“你确实……很值得信赖。”

乌姆里奇低下头，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谦逊的、令人难以分辨真假的微笑。

窗外的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毯上——一个短胖，一个细长；一个坐在椅子上，一个站在椅子旁边；一个在笑，另一个也在笑。但两个人的笑意都没有抵达对方。

他们只是恰好站在同一条路的同一段上，各自望着各自的方向，各自攥着各自的筹码。

伦敦午后的风从魔法部大楼的拱窗外吹过，把福吉桌上那几封还没有送出去的信纸边缘轻轻掀起。那些纸在空气里微微颤动，像一排等待着被送出去的、各自背负着不同使命的鸽子。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