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接引之笔
一九八二年,九月一日,上午九时。
《预言家日报》的头版比往常厚了整整四页,烫金标题几乎占满了整个版面——
《巫师人口复兴与婚配强制令:即日生效》
副标题小了两号,但依旧醒目:“魔法部与威森加摩联合颁布紧急国策,适龄巫师自动录入接引婚配系统,拒绝者将面临高额单身税及强制劳役。”
对角巷的猫头鹰们忙疯了。天还没亮,成千上万份报纸像雪片一样砸向全英国巫师界的每一个壁炉、每一扇窗台、每一只伸出的手。
整个魔法界都在同一天炸了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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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角巷,早晨十点,丽痕书店门外。
瑟拉菲娜·塞尔温站在人群里,手里攥着刚买的《预言家日报》,浅灰色的眼睛从头版扫到尾,再从尾扫回头版,反复了三遍。
然后她说了一句非常不符合塞尔温家族体面教养的话。
“一群傻逼吧。”
声音不大,但语气足够笃定。
旁边正在翻一本《魔法史新编》的莉娅·佩弗利尔抬起头来,浅褐色的眼睛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茫然:“……你说什么?”
“我说,”瑟拉菲娜把报纸用力折了两折,塞进外套口袋里,“这群大人是不是打仗把脑子打坏了?”
她转过身来面对着莉娅,浅棕色长发在九月风里扫过肩膀,语气快得像连珠炮:“你听听——‘适龄巫师自动录入接引婚配系统,无豁免、无特例、无退出通道’——无豁免、无特例、无退出!那还叫什么婚配?那叫配种!”
莉娅眨了两下眼睛,软软地开口:“可是……报纸上说,这是为了巫师界的人口复兴,因为战争死了太多人——”
“我当然知道死了太多人。”瑟拉菲娜说,“我爸妈天天在家念叨这事,我耳朵都快起茧了。问题是——”她深吸一口气,“解决人口问题的方法就是强制十七岁少女跟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命中注定’结婚?连面都没见过的那种?”
她说到“命中注定”四个字的时候,手指还在空气里比了个夸张的引号,表情活像是吞了一只发酵过头的比比多味豆。
莉娅被她逗得嘴角弯了一下,但还是温吞地替报纸解释:“可他们说……这个匹配是通过接引之笔进行的,还有占卜学教授和神秘事务司一起研究出来的,应该、应该不会太差吧……”
“神秘事务司?”瑟拉菲娜的声音提高了一个调,“那群天天研究‘爱’和‘死亡’的神秘学家,连自己中午吃什么都要靠预言决定,你让他们决定你一辈子跟谁过?”
“……可能……或许……他们也有准的时候?”
“莉娅,”瑟拉菲娜认真地按住挚友的肩膀,四目相对,“你觉得他们准过吗?”
莉娅张了张嘴,认真地想了想,最后小声说:“特里劳妮教授预言我三年级会摔断胳膊,我当年确实摔断了。”
“那是因为霍格沃茨楼梯本来就危险,跟预言没关系!”
两个十七岁的少女站在丽痕书店门口,一个气得脸颊微红,一个捧着书本安静地犹豫要不要反驳。九月的对角巷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手里都攥着同一样东西——《预言家日报》,或者刚从魔法部领到的《婚配法案细则手册》。
人群里有大声讨论的、有低声咒骂的、有叹气摇头的、也有笑着拍手的。
“我可是太支持了!”一个红头发的女人在远处的飞天扫帚店门口兴奋地说,声音大得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一个迷人的、庞大的、幸福的大家庭!梅林在上,我早就说了,孩子越多家里越热闹,心靠得越近!”
那女人身边站着一个同样红头发的瘦高男人,怀里抱着一个正在啃玩具扫帚的婴儿,脸上挂着满足的微笑:“莫丽说得对。七个孩子,刚刚好。”
“七个?!”旁边一个路过的巫师差点被自己的长袍绊倒,“韦斯莱,你们家养得起吗?!”
“总会有办法的!”韦斯莱先生乐观地拍了拍袍子口袋,“再说了,新政不是有人口补贴嘛。生得越多,补贴越多。”
那个路人瞪着他,表情复杂地摇着头走了。
瑟拉菲娜远远地看着这一幕,转过头来对莉娅说:“你听见了?七个。刚刚好。七个!”
莉娅安静地想了想,说:“其实韦斯莱家一直挺幸福的……我以前在霍格沃茨见过他们全家来送孩子,那个妈妈抱一个牵一个后面还跟着一串,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那是因为他们本来就想生那么多。”瑟拉菲娜说,“但问题是——现在法律逼所有人都必须按这个标准来,哪怕你根本不喜欢小孩、哪怕你还没准备好、哪怕你只想一个人待着,不行。你得生。你得结婚。你不能单身,因为单身违法。”
她说最后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种荒谬的、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的无奈。
“可你之前不是挺期待接引之笔的匹配吗?”莉娅小声问。
瑟拉菲娜顿了一下。
这是真的。她在心里默默承认。在法案刚有风声的时候,她确实悄悄期待过——期待那个“命中注定”的人会是什么样子,期待命运替她选一个足够强大、足够稳重、足够让她依靠的人。她甚至偷偷希望过,那个人能像老巴蒂·克劳奇那样——铁腕、自持、撑得起秩序、扛得住大局。
但那是她自己愿意、她自己期待、她自己主动去盼望的。
跟现在这个“你敢不结婚就让你穷死”的法律,完全是两码事。
“……我期待的是我自己的选择,不是被人拿单身税架在脖子上逼着选。”她最终说,“你知道单身税是多少吗?”
莉娅摇摇头。
“百分之八十。”瑟拉菲娜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指,又收回三根,“你工作一年,能自己留下的只有两成。剩下八成全交给魔法部当什么‘族群保育税’。”
莉娅的脸白了一下。
“要是没工作呢?”
“以工代婚。每月三十金加隆的最低劳役抵罚,无偿给魔法部打工。一个月三十加隆,你想想,正常人谁干得下去?”
莉娅抱着书的手指微微收紧,浅褐色的眼睛里漫上一层她惯有的那种、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忧虑。“那……那要是我们匹配到的真爱还没出生呢?”
瑟拉菲娜愣了一下:“……什么?”
“我是说,”莉娅认真地说,“报纸上写了,接引之笔会匹配‘最适合的婚姻对象’,但没说年龄一定相近。万一……万一我们的真爱是个刚出生的婴儿,那不就等于我们可以一直单身,直到他长大?”
瑟拉菲娜盯着她看了三秒钟。
“……你在试图钻法律空子。”
“我在想办法让我们晚点结婚。”莉娅温顺地纠正。
瑟拉菲娜忽然笑了一声。是那种哭笑不得的、被气笑之后又被自己好朋友莫名其妙拉回来的笑。“行,那希望你的真命天子今年刚满一岁,这样你就可以至少单身十七年。”
“希望你的也是。”
“我才不要。”瑟拉菲娜说,“万一一岁的那个长大了是个废物怎么办?我可不想等十七年等来一个扶不起来的。”
莉娅被她逗得轻轻弯起嘴角,但笑意还没完全展开就又落了下去。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变得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可我真的……好害怕。害怕被匹配给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害怕被安排去过一种我根本没准备好的生活。我连跟同学合作做小组作业都做不好,要怎么跟一个陌生人过一辈子?”
瑟拉菲娜安静了一瞬。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莉娅的手腕。力气不大,但很稳。
“你听着。”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也认真了,“如果接引之笔真把你配给了一个混蛋,我带你跑。跑到哪儿都行,躲到塞尔温家的老宅里,我爸不会说半个不字。实在不行就逃出国。法国、德国、保加利亚,哪儿不能去?”
莉娅抬起眼,浅褐色的眸子微微泛红:“可是……单身税……”
“让他收。”瑟拉菲娜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又不是养不起你。”
莉娅顿了一下,然后她笑了。是真的笑了,虽然眼角还是有点湿,但嘴角的弧度是弯的、轻的、柔软的。
“……你就是靠这个当上全年级最受欢迎的人的?”
“我可不受欢迎。”瑟拉菲娜松开她的手腕,重新把报纸从口袋里掏出来抖了抖,“那些纯血少爷小姐们嫌我太‘务实’了,不好骗。你才是那个谁都愿意帮忙的。”
“我那是……他们可怜我。”
“那你也抓住机会。”瑟拉菲娜说,“这年头,能被可怜也是一种本事。至少你有人缘。不像有些人——”
她下巴朝远处努了努。
隔着半条街,一个铂金色头发的男人正站在翻倒巷入口处,手里攥着和所有人一样的《预言家日报》,表情不算难看,但绝对称不上高兴。他身边站着一个同样铂金色头发的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裹在浅绿色襁褓里的小婴儿。
卢修斯·马尔福。
他低头看着报纸上的细则条款,眉头微微蹙起,但很快又舒展开来,用一种马尔福家特有的、不动声色的语气对身旁的妻子说:“三年豁免期。德拉科今年刚出生,也就是说,我们还有三年。”
纳西莎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婴儿,铂金色的睫毛垂下来:“三年后再要一个?”
“按新政的补贴条款,两个以上的子嗣可以领取额外的族群保育补贴。”卢修斯的语气冷静得像在算账,“而且……一脉单传的风险太大了。我们需要有后备。”
纳西莎没说话。过了几秒,她微微侧过头,看着远处对角巷人来人往的街景,声音不高不低:“刚打完仗,刚把你从审查里捞出来,刚生完德拉科。现在又催生二胎。魔法部真是……一刻都不让人安生。”
卢修斯沉默了一下,最后用一种只有夫妻之间才听得见的音量说:“所有纯血家族都面临这个问题。我们不是唯一要烦恼的。”
远处传来另一个声音。
“我不烦恼。”
一个苍老但洪亮的声音从奥利凡德魔杖店里传出来,加里克·奥利凡德正站在柜台后面,用一种事不关己的轻松语气跟一位顾客聊天:“反正我还能再干三十年。人口越多,要买魔杖的人就越多。我已经在计划明年去欧洲大陆寻找新的杖木了——法国橡木,意大利白蜡,说不定还能弄到一批优质的龙心弦。哈利·波特那根冬青木凤凰羽毛的杖木,我当年可是一眼就看中了,可惜只找到那一根——”
他听起来甚至有一点兴奋。
瑟拉菲娜把目光收回来,对着莉娅翻了个白眼:“看到了吗?有人已经开始发财了。”
“至少还有人开心。”莉娅温吞地说。
“是啊。韦斯莱家开心,奥利凡德开心,魔法部也开心。马尔福在算账,隆巴顿家——”
她忽然顿住了。
她看见了远处角落里的那两个人。或者说,那两个人。老得几乎站不直的弗兰克·隆巴顿和爱丽丝·隆巴顿。他们没有看报纸。他们只是坐在魔法部大楼侧门外的长椅上,周围有傲罗守着,目光空茫地望着前方。
旁边站着一个穿墨绿色长袍的老妇人,手里攥着一份《预言家日报》,看了一会儿,把它折好放进包里,然后低声说了一句什么。隔着太远听不清,但瑟拉菲娜看见她嘴角动了动,说了一句大概是“算你们还有点良心”之类的话。
隆巴顿家被豁免了。因为战争。因为那场让他们永远无法再正常生活的酷刑。
瑟拉菲娜收回目光,没再说话。
莉娅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也安静了。
两个十七岁的少女并肩站在九月的对角巷里,周围是吵吵嚷嚷的人群、此起彼伏的议论声、猫头鹰扑棱翅膀的响动、报童的叫卖声。新学期的第一天,新政落地的第一天。有人兴奋,有人算计,有人恐惧,有人麻木。
“说真的,”瑟拉菲娜过了很久才开口,“刚才那些都是气话。真让我跑,我也跑不了。塞尔温家就我一个继承人。我跑了,我爸妈怎么办?我妈好不容易把家撑起来,我不能拆她的台。”
莉娅轻轻“嗯”了一声。
“所以接引之笔到底会把我配给谁?”瑟拉菲娜抬头望着天上的云,浅灰色的眼睛里映着九月的日光,“要是配了个废物,我真的会闹的。我认真说。”
“……那要是配了个老巴蒂·克劳奇那种人呢?”莉娅小声问。
瑟拉菲娜的耳朵尖微微一热,但她脸色不变,语气如常:“第一,他五十多了,卡在政策年龄线上,按道理也要重新匹配。第二,他那种人根本不可能被‘接引之笔’随便配给谁。他有他自己的事要做。第三——”
她停了一下。
“第三,我崇拜他,不意味着我想嫁给他。那是两码事。”
莉娅瞅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拆穿。
“走吧。”瑟拉菲娜把报纸重新塞进口袋,“去吃冰激凌。弗洛林冷饮店今天开门了,我请客。”
“你刚才还说单身税百分之八十要省着花——”
“今天还没开始缴税。”瑟拉菲娜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今天的我,还是自由的我。”
莉娅抱着书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远处街角。隆巴顿夫妇还坐在长椅上,老妇人站在他们旁边,三个人的身影在九月的阳光里拖出长长的、安静的影子。
然后她也转过身,小跑着跟上了挚友的脚步。
九月对角巷的上空,猫头鹰还在飞。《预言家日报》的版面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底下另一条新闻标题:
“霍格沃茨今日开学的历史性变革——”
后面的话被风卷走了。
一九八二年的秋天,就这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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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角巷,弗洛林冷饮店。
两杯巧克力薄荷冰激凌摆在角落的小圆桌上。瑟拉菲娜正对着杯子里的冰激凌发愁,皱着眉把“强制婚配”四个字从法律条文层面拆解到伦理层面又拆解到实际操作层面,最后得出了一个令人绝望的结论:“他们甚至没有设置申诉通道。”
莉娅用勺子慢慢戳着冰激凌边缘已经化开的那一圈奶油:“……申诉什么?”
“申诉自己不想嫁啊!”瑟拉菲娜说,“万一接引之笔给我配了一个食死徒余孽怎么办?或者配一个比我大三十岁的老头子怎么办?或者配一个——”
“你刚才还说配到老巴蒂·克劳奇的话你能接受。”
“那不一样!我说的是‘崇拜’和‘嫁’是两码事——”瑟拉菲娜的脸红了一点,好在巧克力冰激凌的杯子和烛台的阴影刚好替她挡了一下,“而且他儿子可是食死徒。万一配到他儿子呢?”
“……他儿子不是已经死了吗?”
瑟拉菲娜张口就要接话,但舌尖上的那句话忽然顿住了。
她没说出来。
因为她想起来一件事——她妈妈伊索尔德有一次在深夜的书房里,对着壁炉火焰发呆时说过一句话。那句话很轻,轻到几乎被火焰噼啪的声音盖过去了,但瑟拉菲娜刚好听见了。
“克劳奇家那个……走得也太巧了。”
当时她没在意。现在她忽然想起来了。
“瑟拉?”莉娅在她面前挥了挥手,“你走神了。”
“没有。”瑟拉菲娜低头挖了一勺冰激凌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在想……如果接引之笔真的可以预测真爱,那它预测的标准是什么?魔力波动?血统适配?还是……”
她顿住了。
“……还是‘这个人最有可能跟你生孩子’。”
莉娅的勺子也停住了。两个少女隔着两杯半化的冰激凌对视了一眼,同时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荒谬的、无处可逃的领悟。
“所以这根本不是什么真爱匹配——”瑟拉菲娜压低声音说,“这他妈是生育适配。”
莉娅小声补充:“……方便生孩子的适配。”
两个人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瑟拉菲娜把勺子往杯子里一丢,靠进椅背,望着冷饮店天花板上悬挂的、不断变换色彩的魔法气泡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行吧。”
她闭了闭眼,又睁开。
“那就看看到底是谁‘最适合’跟我生孩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赌气般的平静。但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桌沿——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只有坐在对面的莉娅才能察觉的紧张。
她的贪心、她的野心、她对安稳的渴望、她对强者的崇拜,此刻都被压缩进了一个最简单的、最原始的恐惧里:
万一配错了呢?
冷饮店门外,九月末的风吹过对角巷的石板路,卷起几片早落的梧桐叶。远处魔法部大楼的塔尖上,一只猫头鹰正衔着一卷新的公文朝窗口飞去。一九八二年的新政落地了,所有人都被推进了一条看不见的河流里。
瑟拉菲娜·塞尔温,十七岁,塞尔温家唯一继承人,魔法法律执行司准实习生。
她不知道自己会被接引之笔配给谁。
但她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不会输。
她攥紧了手里的勺子。
“……再来一杯吧。”她说。
莉娅把空杯子推过去:“你请客。”
“嗯,我请。”
九月末的光照进冷饮店的窗子,在浅灰色的眼睛里落成一片亮闪闪的、不肯认输的光。
第一章·完没招了,自己收那个伊森霍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