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莉森特醒来的时候,天花板是白色的。
不是那种普通的白色,是一种带着淡淡草药味的、被反复擦拭过的、泛着微光的白。她盯着那块天花板看了大约五秒钟,然后开始尝试回忆自己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她的记忆断在一个很奇怪的节点——她记得自己在禁林边缘哭,记得一只黑狗,记得那棵打人柳的枝条开始晃动。然后是一片空白。
她动了动手指,感觉到指尖碰到的是干燥的棉布床单。她的头右侧有一小块区域正在用一种闷闷的、持续的节奏疼痛着,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慢慢恢复形状。她试图坐起来,但刚撑起一点,就被一只手轻轻按了回去。
那只手是莉莉的。
米莉森特转过头,看见莉莉正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块手帕。她的眼睛是红的,眼眶边缘带着一种她刚哭过的痕迹,但她看着米莉森特的时候,表情是那种想要生气、但更想先确认她还活着的复杂状态。
“——你醒了。”莉莉的声音带着一丝干涩,在确认这个事实。
“——我好像……是被什么东西抽了一下。”米莉森特说。她说话的时候,感觉到喉咙里有一点干涩的刮擦感。“——打人柳。我记得那棵打人柳动了。”
莉莉看着她,像是在等她说出更多细节。但米莉森特皱了皱眉,又补充道:“——然后有一只黑狗。我记得那里有一只黑狗。它……挺暖和的。”
房间另一端,几个身影正在以一种不太自然的方式保持静止。詹姆靠在墙边,正在努力维持一种“我没在听”的姿态,但他的耳朵明显是朝着她们的方向的。西里斯坐在稍远处的椅子上,正在低头研究自己的鞋带——那根鞋带已经被解开又系上了三次。彼得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正在假装对墙上那幅解剖图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卢平站在窗边,用一种“我已经看透了一切但我不急着说出来”的平静神情观察着整幅画面。他开口时声音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她现在失忆了。她打人柳抽到脑震荡之后,可能会忘记近期的一些事。这是庞弗雷夫人说的。”
詹姆松了一口气。那口气松得非常明显,像一只气球被扎了一针之后慢慢瘪下来的声音。西里斯也在同一时刻松了肩膀——他的姿态从“我在假装镇定”变成了“我真的松了半口气”。彼得直接转过了身,脸朝着墙壁,像在确认自己不会暴露任何表情。
卢平看着他们,语气没变,只是那种平静里多了一点点提醒的意思:“——早死晚死都得死。你们现在不解释,等她恢复记忆之后,你们可能会变成比肉酱更糟糕的状态——那种酱过不了细、刀不够快、处理起来更麻烦的东西。”
詹姆的笑容在脸上凝固了大约半秒,然后他努力调整了一下表情,说:“——但她现在想不起来,对吧?”
“——现在想不起来。不代表以后想不起来。”
西里斯重新低下头,继续研究他已经被解开第五次的鞋带。
米莉森特躺在床上,听着他们之间的对话,感觉像在听一段她还没完全理解语境的、但她知道自己应该参与的对话。然后她转向莉莉——莉莉的呼吸正在慢慢恢复正常,她的肩膀也正在从一个“正在紧绷”的状态慢慢回落。
“——你怎么找到我的?”米莉森特问。
“——我找了很久。”莉莉说。她的声音比刚才更稳了一些,但那种稳像是被一层正在变薄的外壳支撑着。“——我看了你的信。”
“——信?”
“——你写的那些信。”莉莉的声音停了一下,“——你给每个人都写了信。你说你准备走。”
米莉森特看着她,大脑处理那段信息的间隙明显比正常时更厚。“——我写了什么?”
莉莉张了张嘴,然后她把手帕攥得更紧了一些,然后她说:“——你忘记你写了那些信?”
“——……我记得我写了。但我不记得——内容是什么了。”
莉莉看着她,眼眶里已经蓄满的泪水正沿着脸颊滑落。她伸手擦了一下,但新的又涌了上来:“——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我找了你好几个小时,以为你已经离开城堡了。”她几乎是吼出这几句话的。米莉森特躺在床上,看着她的朋友俯身靠近自己,感觉到那阵熟悉的温热落在自己的手背上——那是一种带着同样温度的雨,正在被她的皮肤吸收。
“——对不起。”她说。
“——你下次要离开之前,先告诉我一声。不要写一封信就不见了。”莉莉的声音正在被新的泪水浸湿,“——你让我觉得,我好像从来没真正留住过你。”
米莉森特想回答,但她的眼皮正在重新变沉。她的视野开始模糊,床边的人们轮廓正在变得柔软、模糊。她听见莉莉的声音在远处喊:“——西弗勒斯!你熬好了没有!她又晕过去了!”
然后是一片混乱——脚步声、玻璃瓶碰撞声、有人在喊“让一下”、以及一个正在被推开的、正在从门口往床边移动的身影。她感觉到一只手探向她的额头,那触感很凉,带着某种正在被加热的液体触碰的温度。
她的意识正在缓缓沉降,但她在那片沉降的边缘感觉到有人正握住她另一只手——紧了片刻,然后松开。她听见一个正在被调整成比较平稳的声调说:“她需要休息。你们可以先出去。”那声音平静得像一道屏障,把刚才所有的慌乱都挡在了外面。
米莉森特最后一次清醒的念头是——我不记得那些信是什么内容了。但我记得那只狗。那只狗——毛茸茸的、黑的、温热的——在我最需要什么东西靠着的时候,它没有走开。那些动物在她沉睡的时候一定还在附近,她知道它们不会走远。
然后她沉入了没有梦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