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R.P.
发表于《唱唱反调》1972年冬季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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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级的某个周末,我收到了母亲的猫头鹰。信很短,但问了一个很长的问题。
"你父亲和我最近在讨论你的未来。你的成绩够用,家族不需要你额外努力。我们想知道——你有没有在考虑联姻的事?"
我合上信纸,把它放在桌面上,坐着看了它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决定不去看它。但那个问题已经落进去了——落进我的脑子里,卡在某个我没法再轻易忽略的位置。
联姻。
我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词。我的人生排满了其他的事——魁地奇、魔咒课作业、跟拉米夜游时一起偷厨房的馅饼、被费尔奇追着跑过三层楼的走廊——那些事填得满满当当,像一本装订紧实的作业本,没有多余的缝隙可以塞进"联姻"这种话题。
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的时候,那个词开始反复转。我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对面那张床的帷幔。拉米已经睡了。他的呼吸很浅、很稳,偶尔翻一次身。借着窗户漏进来的月光,我能隐约看见他侧卧的轮廓。月光落在他的下颌线和垂落的睫毛上。我以前也见过这些轮廓——不过是以那种"我刚好在看向那边"的方式扫过。那天晚上我盯着看了大约十秒,然后转开头,盯着天花板。
我在想什么?我在想联姻。我在想如果母亲问"有没有考虑的人选",我的脑子里第一个出现的是谁。然后我发现——当那个问题在我的脑海中成型时,它的形状很清晰——清晰到我没有办法假装没看见。
拉米。我的室友拉米。
我闭上眼睛,又睁开。问题还在那里。
拉米是那种很奇怪的人。我们宿舍四个人,其他人去洗澡的时候他永远最后一个去。我们会说"拉米,水快凉了",他会说"你们先"。他的理由是"我喜欢晚一点"。我们也没多想,直到后来大家发现——他每次都等别人先洗完、穿好衣服、离开之后,才一个人去浴室。我问过他一次,他说:"我不习惯和别人一起洗。"我说:"那都是男生,有什么关系?"他没回答。他只是看了我一眼,那个目光很短,但我当时觉得,他的目光像是在说:你不该问这个问题。后来我就不问了。
他每个月的特定时间段会消失几天。有时候三天,有时候四天。回来的时候脸色发白,眼下发青,走路比平时慢半拍,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力气。我们宿舍的人从不确定他去了哪里——他会说是"回家处理一些事"。但有一次我偶然瞥见他手腕内侧有一道没完全愈合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我问他:"你没事吧?"他说:"没事。磕的。"然后他把袖子拉了下来。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练习过。但我说不上来——他的动作是自然,但做得太快了。后来我没有再问。但我开始留意他的袖子。在发生那个问题之前,我从来没有认真想过为什么。
现在我开始想了。我开始想——为什么他总是不跟我们一起去洗澡?为什么他每个月都会消失几天?为什么他回来的时候那么虚?为什么他从来不让我们看见他穿短袖?为什么他把自己的床帷拉得那么严实,像怕被看见什么?然后我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如果拉米其实不是男生,那这些所有的问题,都有一条共同的回答。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翻来覆去,直到月光完全移出窗户,从床尾滑落到地板上,然后暗下去。我在心里对自己说:"那不可能。我认识他四年了。"但另一个声音说:"你认识他四年了。但你从来没有看过他不穿衣服的样子。"我说:"那是他的隐私。"那个声音说:"那他的隐私里可能藏着答案。"
第二天早上的魔咒课,我坐在拉米旁边。他在记笔记,字迹干净,整齐,下笔力度很均匀。他的袖口折了一折,露出一小截手腕——上面什么都没有。没有伤痕,没有印迹,干净得像一块新画布。他抬头看了一眼我,问了一句:"你昨晚没睡好?"我说:"睡了。只是有点晚了。"他说:"你的眼圈是青的。"我摸了摸自己的眼下,说:"可能是看书写太晚了。"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短——但他的嘴角上扬的时候,左侧脸颊会有一个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我以前也见过那个弧度。但今天我看见它的时候,我的目光在上面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大约半秒。然后我收回视线,看向黑板,假装在看教授写的板书。
晚上回到宿舍,我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封母亲的信,把它的第二段又读了一遍。"我们希望你考虑联姻的事。不是要你现在就定下来。但你要开始留意合适的人选。"我看着那行字,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对面那张床,心里想的是:"——如果有合适的人选,我应该选什么样的人?"然后我的脑子里——像一枚被扔进水面的石子——泛开的那个涟漪,落下之后的答案,清晰得让我自己都想避开它。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正常。我没有学过关于这种事的课。霍格沃茨不会教我们"当你的室友可能是个女生时,你该怎么分类你的感受"。我们没有那种课。我们只有魔咒课、魔药课、变形术和黑魔法防御术,那些课不会告诉你,当你的眼睛会不自觉地在某个人身上多停留一秒的时候,这意味着什么。
我把信纸折好,放进抽屉。抽屉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短促的、闷闷的撞击声。我坐在床沿,看着那扇关着的抽屉,没有说话。拉米从外面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书。他经过我床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感觉到他观察着我的状态,然后他说:"你的作业写完了?"我说:"写完了。"他点了点头,然后走向他自己的床。我看着他弯腰整理床铺的背影。他的头发垂落在后颈,衬衫领口服帖地贴着后颈的轮廓。
我移开视线,拿起旁边的书,假装翻开了一页。我一个字也没读。
那是我开始思考问题的第二天——我还没想清楚它是什么。但我已经能感觉到它在生长。像一枚被放在湿润土壤里的种子,正在缓慢地、无法逆转地,破开表层的静默,向上伸展。我不知道它会长成什么形状。但我知道它已经在动了。而我阻止不了它——因为问出那个问题的,不是我。
是那封信。但它落进了我的脑子里,像一颗被放进水里的石头,沉到了底,就停在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