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的壁炉已经熄成了暗红色。
米莉森特蹲在男生宿舍门口,手里攥着两瓶无梦酣睡药剂——她从西弗勒斯那里“借”来的,用的是“复仇属于正当防卫”这个理由。他当时看着她,没有说话,从抽屉里拿出了药剂,递过来的时候额外加了一句:“剂量别超过两滴。除非你打算让他们睡到明年。”
她用了刚好一滴半。精确、克制、符合皇帝的量刑标准。
莉莉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卷结实的绳子——她提前从魁地奇器材室“借”来的,理由是“我想练习打结”。彼得蹲在她们身后大约一步远的位置,表情是一种介于“我参与了”和“我会不会也被吊起来”之间的微妙状态。
“——你确定他们睡着了?”莉莉低声问。
“——我亲眼看着他们喝的。詹姆以为那是詹姆偷偷藏的南瓜汁,西里斯看了一眼,说‘这颜色不对’。詹姆说‘管他的’,然后喝了。西里斯喝了第二口。然后他们倒了。”
“——西里斯看一眼就知道不对,还喝了?”
“——因为他觉得詹姆不会害他。”
“——那不是詹姆的错。”米莉森特说。“那是我预判了西里斯的预判。”
彼得压低声音说:“——如果他醒了——”
“——他不会醒。”米莉森特推开门。“我还有第二瓶。备用。”
男生宿舍比她们想象中暗。四柱床的帷幔半垂着,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木地板上画出一道窄窄的银线。詹姆睡在靠窗的位置,被子半搭在床沿,头发比白天更乱,像一个被随手揉过的纸团,表情带着一种睡眠特有的无辜——仿佛他从未做过任何亏心事。
西里斯睡在另一张床上,手臂搭在被子外面,呼吸很深很稳,睡姿比詹姆端正一些,但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像连睡着都在做一种他默认了但尚未结束的对抗。
米莉森特看了他们大约两秒。然后她开始执行方案。
绳子穿过床架、绕过脚踝、打成一种她在图书馆专门查过的、不会伤到人也很难自己解开的活结。莉莉负责把绳子从窗户绕出去,接到外面的支撑结构上。彼得——站在门口——负责望风。他每隔十五秒低声汇报一句:“——走廊没人。”“——楼梯有猫,不是费尔奇。”“——没人。”
整个过程用了大约十一分钟。最后,詹姆和西里斯被以种非常对称的方式垂在了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的天花板下方——绳索从横梁垂下来,吊着他们的脚踝,头朝下悬着,正对着公共休息室中央那张最大的桌子。他们的头发自然下垂,表情依旧安详,无梦酣睡药剂还在生效中。
米莉森特退后两步,欣赏了一下自己的作品。“——行为艺术。”她说。
莉莉站在她旁边,仰着头看了一会儿。“——他们的睡相。你看,詹姆在梦里还在笑。”
“——他在梦到魁地奇。我猜。也可能是梦到昨天在我脸上写字的得意时刻。等他醒了,他会梦到另一种东西。”
“——他醒了之后会追你追到禁林。”
“——追不到。我会提前藏在厨房。”
她们退出了男生宿舍。门关上的瞬间,彼得用一种“我觉得我这一学年都会被追杀”的语调轻声问:“——他们什么时候醒?”
“——大约七点左右。药剂持续四小时。现在四点半。他们会在早餐最拥挤的时候醒来。”米莉森特拍了拍手上的灰。“——刚好赶上观众最多的时刻。”
清晨七点整,格兰芬多长桌的尖叫声拉开了序幕。
不是尖叫。是那种被压抑住的、在喉咙里打转的、不敢相信自己所见的短促吸气声,然后是一阵桌椅被推动的响声——靠近长桌中段的学生们纷纷往后仰,像是在围观一场极其罕见的展出。
詹姆·波特和西里斯·布莱克——两个在一年级就以“目中无人”和“作业从不写完但成绩永远优秀”闻名的人物——正头朝下悬在长桌正上方,头发垂落,校袍倒翻,鞋尖恰好停在一个不会碰到任何人头顶的高度。他们还在睡。呼吸平稳,表情安静,甚至在倒挂着的时候都有一种浑然天成的从容——仿佛他们只是换了一种寻常的姿势。
第一个做出反应的是一个二年级的格兰芬多女生。她手里握着叉子,看着头顶那两具正在漂浮的、沉睡的身体,表情经历了一番非常复杂的转折——从“这是恶作剧吗”到“这是怎么回事”再到“我今天早上会不会也被吊起来”的思考,然后她低头继续吃她的麦片。她不急。她决定先看完再说。
然后更多人看见了。有人掏出羽毛笔开始记录。有人指着倒悬的詹姆——他的眼镜因为倒挂而滑到鼻尖的位置,还在微微晃动,像一个极简主义的装饰品。有人凑近了去看西里斯的睫毛——因为倒置,他的头发散开,露出平时藏起来的额头轮廓。
一个拉文克劳的三年级男生从旁边的长桌探过头来,表情十分专注。“——这个结法很精确。不会伤到脚踝。而且绳索承受力的分布很均匀。这说明执行者计算了体重和悬挂角度。”
“——你是在分析它?”他旁边的人问。
“——我在学习。”
雷古勒斯·布莱克坐在斯莱特林长桌中段,面前摆着一碗还没动过的麦片。他抬头看着头顶那两具悬挂着的身体——他的哥哥正在那里,头朝下,面容安详,阳光落在他倒垂的头发上,像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静止的、正在被所有目光注视的陈列。
他的表情非常微妙。那是一种微妙的弧线,像正在确认他看到了一个正确的结果,在结果与预期重合的瞬间,产生了一种确认感,他不确定该作何反应。他低头继续吃他的麦片——他的勺子碰到碗边的声音很轻——没有继续看。
片刻之后,斯莱特林长桌斜对面,小巴蒂·克劳奇端着刚拿到的早餐托盘,目光扫过格兰芬多长桌上方那两具悬吊着的身体。他看了一会儿,看完之后,他放下托盘,转向他旁边的人,表情极其平静。“——我要在这里读七年书。”他旁边的人没回答。“——我父亲说霍格沃茨是英国最好的巫师学校。他说的对吗?”“——对的。”他旁边的人谨慎地回答了一句。小巴蒂重新低头看着他面前的食物。“——嗯。”
莉莉坐在格兰芬多长桌末端的角落,正在用勺尖搅一碗已经不再冒热气的燕麦粥。她看起来像是很认真地在吃早餐,但她的视线极少落在那只碗上。她正在用余光保持观察。
彼得坐在詹姆和西里斯原本的位置附近,表情是那种他努力维持着“我什么都没干”的、端端正正的安静。他面前摆着一只装满了烤面包的盘子,但他一口都没吃。他在观察情况。
米莉森特在长桌的侧缘——正处在观察所有人的最佳视野上,刚好能够看清长桌整体。她在等她想要看到的人出现。西弗勒斯从地下室的楼梯口出现的时候,脚步平稳,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走到斯莱特林长桌的末端,坐下来,视线扫过格兰芬多的方向,然后他看到了天花板下方那两具正在悬挂的躯壳。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伸手拿起面前的水杯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的嘴角有一丝极其微弱、几乎肉眼不可见的弧度,他放下杯子,声音从斯莱特林那边传过来,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三四米范围内的人听见:“——嗯。不错。”
米莉森特听见了。莉莉也听见了。她们彼此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的、没有说出口的对视。然后她们开始默默加快了吃早餐的速度。因为那头倒悬的两个人,此刻正在缓缓地、以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幅度——轻微晃动。那是快要醒的征兆。
米莉森特轻轻推了一下莉莉的手臂。她朝门口的方向偏了偏头。她们站起来,动作平稳,步伐不紧不慢,像是两个已经吃完了早餐、正在准备去上课的人。她们经过斯莱特林长桌的时候,米莉森特对西弗勒斯说了一句——声音极低,仿佛只是在确认:“——”他端起了面前的水杯。
三个人穿过走廊,绕过楼梯,拐进了城堡二楼一条很少有人经过的走廊,在一扇旧窗户前停下来。米莉森特靠在墙上,缓了缓因刚才的快步走而产生的呼吸节奏。
远处,格兰芬多塔楼的方向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正在扩大的骚动声。先是一声——然后是笑声——然后是更多笑声——然后是伴随着“谁干的——”的高喊声。那声音被距离过滤过之后,变成了一种听起来像是在庆祝的、大合唱般的嘈杂回响。他们听不清楚具体的字句。但他们已经能想象出来了。
莉莉靠在窗台边沿,她的嘴角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上翘。西弗勒斯站在窗框另一侧,看着窗外。他停了一下,没有转头,目光越过外面远处的树木、草坪和城堡外墙:“——他会先怀疑彼得。彼得昨晚不在宿舍。”米莉森特看着他:“——你怎么知道的?”“——因为我跟彼得说,‘如果你留在宿舍,他们醒了就会先怀疑你。’”“——你什么时候说的?”“——昨晚。在你拿走药剂之后。”
米莉森特看着他:“——所以你是共犯。”“——我是证人。”“——你全程知道所有计划。”“——我全程知道所有计划。但我可以假装我不知道。”
远处格兰芬多塔楼的高喊声又升高了一个音阶——其中夹杂着詹姆那种辨识度极高的、被挑衅激活之后的音量。米莉森特靠着窗台,把手放在外套口袋里,感觉指尖触到了一片尚未使用的无梦酣睡药剂瓶,凉凉的,光滑的,还有一丁点剩余。她把它留在那里,然后和莉莉、西弗勒斯一起望向窗外,开始迎接一段属于他们的宁静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