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上的草是暖的。那种下午三点的、被太阳晒透了的、踩下去会微微回弹的暖。米莉森特躺在草坡的最高处,手臂枕在脑袋后面,闭着眼睛,感觉阳光正在从她的额头一路往下漫——经过鼻梁、颧骨、下巴,像一层正在缓慢涂抹的蜂蜜。
她的左边躺着莉莉。她的右边——隔着大约半臂的距离——躺着西弗勒斯。这是她二年级以来最满意的发现:城堡后面那片朝南的草坡,远离走廊、远离人群、远离费尔奇、远离一切需要她维持表情的地方。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只记得阳光很满,莉莉说了句"我想躺一会儿",西弗勒斯说了句"这里风小",然后她的意识就像一块被晒融了的黄油,慢慢滑进了一种不需要思考的、深暖色的空白里。
她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一截。她的脸有些发干,眼皮上还残留着被光照透了的暖红色。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莉莉——
她的呼吸停了大约半拍。
莉莉的脸上,左脸颊画着一只正在骑扫帚的、戴眼镜的刺猬。线条潦草,但轮廓清晰。扫帚的尾端还拖着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像是刺猬正在俯冲。
莉莉还在睡。她的睫毛在阳光下微微颤着,那只刺猬随着她脸颊的呼吸轻轻起伏,像一幅正在活动的、被印在皮肤上的小画。
米莉森特缓慢地、极其谨慎地转过头,看了右边一眼。
西弗勒斯·斯内普的额头上,画着一颗星星。不大,刚好居中,五角,线条干净利落——画它的人显然很擅长控制力度和线条走向。那颗星在阳光下泛着微弱的墨色反光,像一枚被他睡着时戴上的、意义不明的勋章。
他还在睡。呼吸平稳,睫毛不动,嘴角没有任何表情。那颗星安静地待在他的额头上,像是它本来就在那里。
米莉森特伸手摸了一把自己的脸。她的指尖碰到自己右脸颊的时候,感觉到一种被画过的触感——有一块区域比周围的皮肤稍微干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之后留下的细微隆起。
她想知道那是什么。她没有镜子。她没有移动。她只是坐在那里,手搁在膝盖上,看着面前这一幅画面——一个睡着的莉莉,脸颊上骑扫帚的刺猬;一个睡着的西弗勒斯,额头中央一颗端正的星星;和她自己,脸上不知道画了什么的东西,正坐在逐渐偏西的阳光里。
她正在计算。
作案时间:我们睡着的时候。作案工具:墨水型、可水洗、或不可水洗。作案动机:情绪。作案方式:潜入、执行、撤离。作案人数:至少两人,因为莉莉脸上的刺猬扫帚线条有两种不同的笔压——一种粗、一种细。两个不同的人。她认识两个会结合作案的人。她知道是谁。
莉莉醒了。她睁开眼的时候,眼皮抬起来,看见米莉森特正以一种非常定格的姿态看着她。她眨了一下眼。"——怎么了?"
"——你脸上有东西。"
"——什么?"
"——一只刺猬。在骑扫帚。"
莉莉愣了一瞬。然后她伸手摸自己的左脸,指尖触到那片墨水线条的时候停了一下。她的表情从"我不会信你"变成"我信了"用了大约两秒。然后她转头看向西弗勒斯——那颗星星正安静地坐在他的额头上。莉莉盯着那颗星看了三秒。然后她转过头,看着米莉森特的脸。
她的嘴角在动。一种极其微弱的、她正在努力压制的不自觉的肌肉抽动。
"——你现在脸上——"莉莉说。
"——是什么?"
"——是一行字。"
米莉森特感觉自己的下颚线绷紧了。"——什么字?"
莉莉看着她,表情介于"我不该笑"和"我快要死了"之间。"——写着:'本皇正在午睡,闲人退散。'"
米莉森特坐在草坡上,感觉自己的人生正在被重新定义。她的脸上写着一行她绝不会主动写出来的字。而且它是用墨水写的。黑色墨水。且由她推测,它不可水洗。
西弗勒斯醒了。他醒得很安静——先是睫毛动了一下,然后眼睛睁开,然后他的视线扫过米莉森特的脸,停在那行字上,再然后他的视线平移过莉莉的脸,停在那只刺猬上。
然后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他摸到那颗星星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他放下手,坐起来,看着面前这两个人——一个脸颊上骑扫帚刺猬的红发女孩,一个脸上写着"本皇正在午睡"的格兰芬多。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种气象规律。——"詹姆·波特。西里斯·布莱克。"
"——他们跑了。"莉莉说。
"——他们会在我们醒来之前跑到安全距离外。"米莉森特说。
"——他们现在应该在城堡三楼的某个窗户后面。"西弗勒斯说。
三个人并排坐在草坡上,阳光落在他们脸上——那些墨水线条正以最显眼的方式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莉莉站起来。"——我们不能这样回去。"
"——我们当然不能这样回去。"米莉森特说。
"——所以我们——"
"——我们先去把城堡走一遍。"
西弗勒斯抬眼看着她。"——你说什么?"
"——我们去走一遍城堡。装作这是正常的。装作我们脸上的东西是我们自愿画的。装作这是一种——行为艺术。"
莉莉正在思考。然后她的嘴角开始往上翘。"——行为艺术。"
"——一种特立独行的表现方式。没有人能证明我们不是在表达自我。"
"——所以——"
"——所以我们先走一遍。所有人都看见了,他们就会觉得这是故意的。然后我们再去找他们算账。"
西弗勒斯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前方那条通往城堡的石径。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沾的草屑,用他那张毫无表情的、额头中央一颗星星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脸,看着她们。"——那就走。"
他们走进城堡的时候,门厅里有人在说话。他们三个并排经过——米莉森特走在中间,莉莉在左,西弗勒斯在右。他们的步伐一致、表情一致、节奏一致。没有人笑,没有人低头,没有人试图遮挡脸上的任何部分。
第一个看见他们的人是一个赫奇帕奇的二年级女生。她的视线从米莉森特脸上扫过,停了半秒,然后快速移开。她的嘴微微张开了一点。但她没有说话。因为她不确定这是不是某种她应该知道的东西。
第二个看见他们的人是一对拉文克劳的男生。其中一个用手指捅了捅另一个,然后两个人的视线一起转过来,在三个人脸上轮流停留——刺猬、一行字、额头正中央的一颗星。他们的表情非常一致:嘴巴微张、眉毛上抬、瞳孔放大——但没有说话。
莉莉经过他们的时候微微侧了一下头——幅度极其精确,像是她正在展示一个作品。"——下午好。"她说。声音稳、平、温和、听不出任何异常。那两个拉文克劳男生本能地回答了"下午好",然后目送他们走远了。他们后面传来了压低了的、正在被掐住的、听起来像在挣扎的笑声。西弗勒斯的步伐没有加快。米莉森特的呼吸没有变快。莉莉的嘴角没有上扬。他们继续走。沿着走廊拐角,经过画像,经过楼梯拐弯处。沿途所有人的反应都很相似——先看见,再确认,再困惑,再忍住不笑。
一个格兰芬多三年级女生经过他们的时候停下了脚步,盯着米莉森特脸上的字看了一整个呼吸的时长。然后她说:"——你这是——"
"——艺术。"米莉森特说。
"——行为艺术。"莉莉补充道。
"——一种表达形式。"西弗勒斯说。他说话的时候,那颗星星在他的额头上随着他的目光微微调整角度。
"——哦。"那个女生说。她走了。她走的时候脚步声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
他们走完了整个城堡的主要走廊。他们经过了大厅、图书馆门口、魁地奇球场入口、天文塔楼梯、厨房门口——那个会动的水果画像看见莉莉脸上的刺猬时愣了一下,然后它说:"——我在发光。"然后它把门打开了。他们向里面看了一眼。厨房里的小精灵们正在晚餐准备中忙碌。有一只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然后那只小精灵把手里的勺子放下了,盯着西弗勒斯额头上的星星看了整整四秒。
米莉森特作为皇帝,不能退缩。她把头转了回去。
厨房门重新关上了。
他们走回格兰芬多塔楼的时候,天色已经偏暗。走廊里的光线变得柔和了一些——那些墨水线条在暗下来的光线里反而更显眼了。米莉森特停下来,抬头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在窗玻璃的倒影里,她看见自己脸上的字:"本皇正在午睡,闲人退散。"它写在她的右脸颊上,字号刚好适合让人站在三步外读出它来。她看着那个倒影,忽然觉得——她们那套"行为艺术"的说辞真的生效了。现在整个城堡都知道三个格兰芬多(和一个斯莱特林)选择了用自己的脸作为画布,在午睡后公然展示一种新的艺术表达方式。
她转过头,看着莉莉和西弗勒斯——莉莉脸颊上的刺猬正在因为她的表情变化而微微皱起;西弗勒斯额头中央的星星端正地待在正中间,完美无瑕。
"——我们明天再找他们算账。"米莉森特说。
"——明天?"莉莉说。
"——明天。现在先让这件行为艺术发酵一夜。"
西弗勒斯没有说话。但他看着自己额头上那颗星星在走廊灯光下的投影,说了一句:"——我建议在他们脸上写'我背叛了斯内普'。这样他们在人群里会得到更多关注。"
莉莉笑了。那是她今天下午以来第一次真正笑出声。
米莉森特看着他们——两个脸上带着墨水印、一个额头有星星、正在讨论明天如何同态复仇的同伴。阳光在走廊尽头缓缓收走它的最后一层光。她觉得这是她二年级开学以来最好的一天。既丢脸,又成功地把丢脸转化成了行为艺术。她期待着明天。明天她要亲自给詹姆和西里斯的脸换上更合适的装饰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