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 新生观察报告：论布莱克家二代的出厂设定

分院仪式开始前，米莉森特靠在格兰芬多长桌的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根羽毛笔——那支笔在晚饭前就完成了它的使命，现在纯粹是个装饰品。她的目光落在新生队伍里，漫不经心地扫过那些紧张的小脸。然后她停住了。

队伍末端站着一个男孩。黑发、瘦削、身形挺拔、站姿端正、表情克制而礼貌、袍子笔挺无褶皱、目光平视前方、不左顾右盼、不窃窃私语、不紧张到搓手指。他站在那里，像一枚被精心校准过的、刚出厂的小银币——边缘光滑、字迹清晰、毫无磨损。

米莉森特的手停住了。

"——那是谁？"她问，声音低到只有旁边的人能听见。

西里斯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我弟弟。"

"你弟弟。"

"雷古勒斯。十一岁。今年入学。"

米莉森特看着他。西里斯的脸在烛火里显得比刚才更平、更静。她认识他已经一年了。她知道哪种沉默是真的放松，哪种是装的没事。此刻他的沉默是后者——内里有缺口的那种。

她重新看向那个男孩。雷古勒斯·布莱克站在新生队伍里，姿态端正得像一座小型雕像。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某处——她顺着他的视线追踪了一下，发现他看的方向恰好是西里斯所在的位置。但她不确定那是巧合还是预定。因为那一眼极短、极轻，像是他只是在扫视整个长桌。

"——你弟，"她说，"看起来像个小大人。"

"他从小就是。"

"——像你小时候？"

西里斯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说："——比我小时候会装。"

米莉森特看着他。她决定不追问那个"装"字后面的内容。她只是重新看向那个男孩，然后用一种她刻意放低了半度的声音说："——他看起来像那种——练习微笑练了三千次的那种人。"

詹姆从她左侧探过头来，嘴里含着一块还没咽下去的烤土豆。"——谁？"

"西里斯的弟弟。"

詹姆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然后他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我在评估"。他咽下土豆，放下叉子，用一种他只有在认真的时候才会用的、比平时低一些的音量说："——他看起来像那种——会跟斯内普做朋友的人。"

"——斯内普不会跟任何人做朋友。"莉莉说。她坐在米莉森特右侧，正在往自己的面包上抹黄油，动作稳健流畅，像是这种对话不会对她的刀工造成任何干扰。

"——他是说气场像。"米莉森特说。"而且你听他的口吻——他知道斯内普不是没朋友。"

詹姆的嘴张了张，像是要反驳，但他刚张到一半就看见西弗勒斯正坐在对面，脸色平静地审视着他，目光带着一种"我听见了"。詹姆把嘴闭上了。

洛哈特从长桌更远处倾过身来，他的眼睛在烛火里闪着一种他特有的、介于认真和表演之间的光。"——我注意到那个孩子的站姿。他双脚分开的角度与肩同宽，重心均匀分布在两脚之间。这是接受了严格仪态训练的结果。我在我的自传里提到过类似的观察——"

"——你还没开始写你的自传。"彼得说。他的话是安静的、陈述式的，不带攻击性。但那句话说出来的瞬间，洛哈特停了半拍。

"——我在准备阶段。"

西里斯一直没说话。他只是看着那个方向，手里的杯子转了一圈，又放下来。他的视线没有在雷古勒斯身上停留太久——像他只是在确认某个人还在那里，然后就移开了。

分院开始了。名字一个个被念出来。新生们跌跌撞撞地走向那顶旧帽子。轮到雷古勒斯的时候，礼堂安静了大约一秒。布莱克。这个名字在那个姓氏被念出来的时候，斯莱特林长桌上有人坐直了身体，纯血圈层的目光集中了过来。

雷古勒斯走上前，坐下，帽子落在他头上。沉默。比之前几个人的都要长一些。然后帽子说——声音清晰，带着一种它只有在确认了什么重要的事时才会有的笃定——"斯莱特林。"

雷古勒斯站起来。他走向斯莱特林长桌的时候，脚步平稳，姿态依旧端正。他在长桌中段坐下来，旁边的人拍了拍他的肩。他微微点头回应，没有笑，也没有不笑。他坐在那里，像一枚已经被放进了正确格子的棋子。

西里斯没有说话。他的脸朝着那个方向，但他没有在看。他的目光越过桌面，落在某个虚空中。

然后莉莉说了一句。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两三步的人听见。"——他坐下去的样子，像他早就知道。"她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很平，像是在陈述一种观察，没有评判，没有情绪。"——那种知道，不是因为他选了斯莱特林。是因为他从来没觉得自己有别的选项。"

米莉森特看着她。莉莉说话的时候她正在切一块烤牛肉。她的刀叉没有停。米莉森特忽然觉得她理解了——莉莉在看人的时候，她的切口总是比其他人更干净一些。

"——所以，"詹姆说，"他是我方的还是敌方的？"

"——他是西里斯的弟弟。"米莉森特说。"这不自动归入'我方'。但也不自动归入'敌方'。"

"——政治正确发言。"西里斯说。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是皇帝发言。你需要区分。"

西里斯终于笑了一下。那个弧度很轻、很短，像是只是一片叶子被风掀动了一下——但它是真的。

"——你们听。"洛哈特忽然压低声音，他的手指指向斯莱特林长桌上方的天花板——那个位置附近挂着一排新学生的面孔倒影。他盯着雷古勒斯的方向，神情专注："——他的坐姿在调整。他刚坐下的时候背挺得很直，现在他稍微弯了五度。他在适应这个新环境。他在试图融入。"

"——你怎么看出五度的？"

"——我暑假一直在看莎士比亚。莎士比亚教人观察微小的变化。"

"——莎士比亚不是教人看身体角度的。"

"——我在读他的时候顺便学的。"

米莉森特低头吃了一口烤土豆。她嚼得很慢，牙齿碾过焦脆的表皮。她发现自己在想——如果说西里斯是一团正在燃烧的火，那他的弟弟就是一座已经建好的壁炉。所有东西都在正确的位置上。没有多余的火焰，也没有熄灭的迹象。

"——我去年比他还装吗？"她问。

长桌上安静了大约一秒半。然后莉莉放下刀叉，用一种极其克制的、但嘴角已经微翘的声音说："——你去年站的位置比他靠后两排。你手里的行李箱没有他那么整齐。你的表情——怎么说——你看起来像是在害怕你会被退回去。"

"——我不会退货。"

"——你不知道。你去年站在那个地方，眼睛转了一圈，然后停下来了。像在确认这个房间是不是真的在欢迎你。"

米莉森特看着她。她觉得莉莉说得对，但她说得也太精确了。精确到让人没法否认。

"——那你觉得我今年还装吗？"

"——你在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就已经是装了。"詹姆说。"真正不装的人不会问这个问题。"

"——你闭嘴。"

"——你看。你正在用命令句掩饰尴尬。这也是装的一种——"

"——詹姆，你的烤土豆要凉了。"

"——我的烤土豆凉了跟你的话题转移之间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我只是在让你闭嘴。"

西里斯发出一声极轻的、介于笑和叹息之间的声音。他靠在椅背上，看向那群新生的方向。他的声音不太大，像在说给自己听："——他会适应的。斯莱特林比家里舒服。"然后他拿起自己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没有再说更多。

米莉森特注意到，斯内普一直没怎么加入这场对话。他坐在长桌斜对面，慢条斯理地用叉子清理碟子边缘残留的酱汁。但他听到"他的弟弟"那段对话时，手里的动作停了大约半秒。那半秒像是一个他没有给出答案的问题。

"——斯内普。"米莉森特说。

"——什么。"

"——你会在走廊里遇见他。同学院。上下课都会碰到。"

"——嗯。"

"——你会不会主动跟他说话？"

"——不会。"

"——为什么？"

"——我为什么要跟一个我不认识的人说话？"

"——他可能是你朋友。"

"——我不会主动交朋友。朋友是——"他停了一下，像在找词，"——自己出现的。"

米莉森特想了一会儿，她没再追问。她说："——那我呢？"

"——你是自己出现的。你当时坐在火车上的一个包厢里。表情看起来像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

"——我没有那种表情。"

"——你有。你当时垂着眼，像是刚经历过一场漫长的流浪。"

米莉森特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可能是这间屋子里最刻薄的人，因为他根本不花力气去刻薄。他只是说事实，而事实本身就足够锋利了。她决定把话题转向更广泛的方向——"我有个想法。"她说。"一个计划。"

"——什么计划？"莉莉问。

"——我打算研究一种爱情魔法。让人更容易产生好感和生育的咒语。"

长桌上安静了一瞬。然后洛哈特放下了他的莎士比亚全集。"——为什么？"

"——因为巫师界的人口太少了。你看新生队伍——就那几排。如果我们不增加人口，等我老了写回忆录的时候，读者数量会下降。"

"——所以你关心的是你的读者数量？"

"——我关心的是我的稿费。稿费的底层逻辑是人。人少了，市场就小。市场小了，我就得写更贵的故事。但我不喜欢写更贵的故事。我喜欢写我喜欢的。"

詹姆看着她，像是他正在重新认识她。"——你为了你的稿费研究魔法生育率。"

"——这是长线投资。"

"——你管这叫长线投资？"

"——科学地提高读者数量。这是一种社会责任。"

西里斯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嘴角有一个他一直试图压下但没能压住的弧度。"——你知道如果你真的发明那种魔法，布莱克家族会派人对你表示敬意。然后是感谢。"

"——我会把它变成一门生意。"

"——你已经是了。"

莉莉笑了一声。她笑得很轻，像一枚硬币落在雪地上。"——我真的在看着你从一个温柔懂事的女孩变成——这个人。"她指了指米莉森特的全方位轮廓。"——这个人会用'稿费'作为一切行动的最终解释。"

"——这叫目标明确。"

"——这叫被环境改变了。"

"——这叫进化。"

新生们的名单还在继续念下去。雷古勒斯坐在斯莱特林的长桌中段，正侧过头，听旁边的人说话。他的姿态依旧是端正的。但他刚才微微偏了一下头——那是好奇的形状。米莉森特看着那一下。然后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她自己盘子里的食物上，落在她身边这些人的声音里。

窗外，霍格沃茨的塔楼正在被夜雾笼罩。新生们的喧嚣正在慢慢沉降，变成背景里的声。她低头喝了一口南瓜汁，觉得二年级的开头，比去年来得轻松。至少，她知道她在和谁说话，以及她的下一个项目——生育率魔法研究——可能真的会让她发一笔小财。而斯莱特林的地牢里，西弗勒斯那张白得惊人的脸，大概很快就会被她和莉莉打着"晒太阳有益健康"的旗号拖出来。到时候，她可以趁机写一篇专栏。主题是："论如何把朋友从地牢里捞出来晒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