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又四分之三站台的蒸汽比去年更浓。米莉森特穿过砖墙的时候,脸上已经摆好了表情——那种微微抬着下巴、目光略带疏离、嘴角挂着似笑非笑弧度的高贵神情。她花了一个暑假研究佩妮借给她的那本《维多利亚时期贵族礼仪入门》,练习了十二种不同场合的"矜贵而不失体面的微笑",觉得自己现在看起来至少值三倍稿费。
她走向列车的时候,步伐放慢了半拍,让袍子下摆自然垂落,营造出一种"我不是在走路,我只是恰好经过这个世界"的氛围。
然后詹姆·波特从她身后冲过来,行李箱碾过她脚边,差点把她推成一个趔趄。
"——让一让让一让!我快赶不上——"他冲过去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停住了。他停下的时候西里斯从后面撞上了他的后背。两个人和一堆行李在站台上堆成一座小型的、正在互相指责的人山。
詹姆从山底下探出头来,看着她,眨了眨眼。"——你脸怎么了?"
"——我脸没事。"
"——你刚才的表情看起来像你吃到了变质的南瓜汁但不好意思吐出来。"
米莉森特维持着那个表情,没有撤下来。"——这是贵族仪态。"
西里斯从他肩膀上方看了一眼她的脸,站直身体的时候他甚至特意绕了半步,从上到下打量了她一遍。然后他转过头对詹姆说:"——她说她这是贵族仪态。"
"我听见了。"
"你觉得像吗?"
"像一只正在便秘的猫。"
米莉森特的表情维持了大约两秒。然后她破了功。"——你们暑假干什么去了?把嘴练毒了再回来?"
"——我们暑假跟你住了一个月。"西里斯说。"你的嘴是我们的启蒙老师。"
"——我的嘴很温和。"
"你的嘴对《唱唱反调》编辑说过'如果你再催稿我就写你暗恋地精'。"詹姆说,"然后你写了。他回信说'我被你毁了一生'。"
"——那是策略性谈判。"
"你管那个叫谈判?"
"他再也没有催过我。所以是成功的谈判。"
他们三个在站台上站成一圈,行李箱散落在脚边,像三个正准备互相放箭的、穿着校袍的刺猬。莉莉从另一节车厢探出头来,朝他们喊:"——你们是打算一直站在那儿互相损到火车开走吗?"
西弗勒斯的声音从她身后的车窗传出来——隔着玻璃,模糊但清晰——"——损到火车开走是他们的主要目的。"
"——你闭嘴。"米莉森特说。
"——我隔着玻璃你都听见了。"
"——你的刻薄穿透力很强。"
她爬上列车的时候,莉莉已经替她占好了座位。包厢里坐着莉莉、西弗勒斯、洛哈特、彼得,以及——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发现——西里斯和詹姆已经以某种她没来得及观察的速度挤了进来,正分别占据两个角落。
"——我以为你们在另一节车厢。"
"——我们改了主意。"詹姆说。"这节车厢更暖和。"
"——你坐的那边窗户开着。"
"——那是为了通风。"
米莉森特坐下来,靠在窗边。她的手刚碰到窗框,洛哈特就开口了。他整了整领口的镀金胸针,用一种他暑假期间从莎士比亚那儿学来的、微微上挑的语调说:"——我注意到你刚才在站台上的仪态。那是一种——非常努力的表现。"
"——我是在尝试贵族气质。"
"——你尝试了。"
"——结果呢?"
洛哈特看着她,表情里有一种他努力压制的真诚。"——你说你像个什么来着?"
西里斯替他回答了:"——像一只正在便秘的猫。"
"——我没有说像猫。"詹姆说。
"——你说了。"
"——我说了像一只——好吧我说了。"
莉莉笑出了声。她把一块烤饼放在桌面上,推向中间。"——暑假第二周你写了一封信给我,说你'正在学习如何让自己看起来更值钱'。"
米莉森特拿起烤饼咬了一口。"——那是原话吗?"
"——原话是'我正在练习一种能让别人在我开口之前就给我加隆的眼神'。"
"——那现在效果怎么样?"
西里斯看着她。"——你现在看起来像在问别人借钱。"
"——你再说一遍?"
"——你现在看起来——"西里斯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语调带着一种他只有在极度安全的情况下才会用的、懒散的挑衅,"——像在问我借钱。而且是那种你不打算还的、你还要说'这是皇帝恩赐'那种借法。"
米莉森特深呼吸了一下。她伸出手,拿起了桌上那本《二年级魔咒学教材》,把它放在膝盖上,用一种她暑假期间跟佩妮和洛哈特一起练习过的、刻意降下来的音量说:"——西里斯·布莱克。我会记住你这句话的。在你需要我帮你写情书的时候。"
"——我不会需要你帮我写情书。"
"——你会的。因为你暑假说了十四次'我觉得她看我的时候表情不太一样'。"
包厢里安静了一秒。然后詹姆拍了一下西里斯的肩膀。"——你暑假说了十四次?"
"——她不写作业,全在观察我。"
"——我在写作业。我只是在写作业的同时观察你。"
莉莉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三个人互相放箭,表情是那种"我带了烤饼,我知道你们不会客气,我也知道你们会吵起来"的笃定从容。她低头吃了一口烤饼,然后伸手拍了拍米莉森特的手背。"——你们能不能先聊点有用的?比如学习?"
"——学习?"詹姆说。
"——学习。"莉莉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们不会但我要说"的平静,"——二年级的课比一年级难三倍。你们到时候哭着来找我抄笔记的时候,我会坐在窗台边吃烤饼。"
西弗勒斯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我会提前一个月把笔记写完。你们可以轮流抄。但每人只能选一个科目。"
"——为什么只有一个科目?"彼得问。
"——因为你们的字迹差异很大。我看得出来谁抄了谁的。"
"——你会检查字迹?"
"——我会。所以不要试图用一个科目抄两个人的。"
洛哈特从书包里抽出一本《莎士比亚十四行诗全集》,翻开夹着书签的那一页,用一种他正在宣布重大发现的语气说:"——我从麻瓜文学中得到了一个深刻的启示。知识不是用来考试的。知识是用来塑造人格的。"
"——你上个学期用了那个理由。"西里斯说。
"——因为它是真理。"
"——它是你不写作业的理由。"
"——它是一种更高级的作业形式。"
米莉森特靠在窗边,听着这间包厢里六种不同的声音在同时流动——莉莉在说"你们抄笔记的时候要提前说",西弗勒斯在说"我不会帮你修改字迹",詹姆在说"我的字迹自有风格",西里斯在说"你的风格像被猫踩过的墨水",彼得在说"那我抄谁的比较好",洛哈特在说"知识是用来——"。她的嘴角正在上翘。那种她控制不住的上翘。
"——你们暑假都变刻薄了。"她说。
"——我们向你学的。"詹姆说。
"——我没有教你们刻薄。"
"——你在你写的每一篇故事里都刻薄了你的读者。"
"——那是文学。"
"——你的读者寄刀片给你。"
"——那是——投资回报。"
她拿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凉了。但没人在意。窗外的田野正在向后移动,城堡的轮廓还没有出现,包厢里的声音还在继续往上叠加。西里斯正在描述他暑假发现的那个"麻瓜可以坐着飞行的金属装置",洛哈特试图把它翻译成莎士比亚风格的叙述,彼得正在记录他们说漏的每一个细节——他说"我要记下来,下学期用"。
米莉森特放下茶杯。"——你们够了。学习吧。二年级第一周就会开始考试,你们不复习的第一天就会被弗立维教授点名。"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问过他。他说'开学第一周会有摸底小测'。"
包厢里安静了三秒。然后詹姆把脚从椅子扶手上放下来了。西里斯把他正拿着的那个金属装置放进了口袋。洛哈特合上了《莎士比亚》。彼得放下了他的笔。
莉莉看着她,笑了。"——你什么时候问的弗立维教授?"
"——我在站台上看见了他。他说'米莉森特,欢迎回来,我期待你的进步'。然后我说'期待的同时能不能先告诉我考试时间'。他说了。"
"——所以你是在站台上优雅高贵的同时,顺便打探了考试消息。"
"——那是我整个贵族仪态练习里最有用的时刻。"
西里斯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他说话的时候语调比刚才轻了一点——那种他只有在跟她说话的时候才会用的一点放松——"——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种人?"
"——哪种人?"
"——提前打探考试消息的人。"
米莉森特想了一会儿。"——从我发现考不过的话,我的写作恩师会在他的自传里写'我的学生因为荒废学业而被留级'那天起。"
洛哈特从书后面露出半张脸:"——我确实会写。而且我会把字体加粗。"
"——我会把你写进我的故事里。"
"——那会提高我的知名度。"
"——我会把你写成反派。"
"——反派也是主角。"
米莉森特看着他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忽然觉得她没办法赢他。因为他是那种——即使被写成反派,也会把它当作角色在演的人。
她低头翻开那本《二年级魔咒学》。她的手指停在"第一章:魔力精细控制入门"的标题下面。她想,二年级会比一年级更难。更忙。更多作业。更多考试。
但至少现在——她坐在这间包厢里,周围都是她认识的人,正在用一种她学会了的方式互相说话——她觉得自己可以应付。
"——对了。"莉莉说,"——你们带作业了吗?"
"——我带了。"米莉森特说。
"——我带了书。"洛哈特说。
"——我带了零食。"彼得说。
詹姆和西里斯对视了一眼。然后詹姆说:"——我带了一只扫帚。"
"——扫帚不算作业。"
"——扫帚不算作业,但它是动力。我可以一边骑扫帚一边想作业怎么写。"
西里斯补了一句:"——你一边骑扫帚一边想出来的作业通常是'我为什么要在乎这个'。"
米莉森特没有再回答。她把书翻到第一页,开始阅读。
窗外的田野正在变成越来越快的绿色色块。她读了两行,就觉得自己真的是在用心去理解、去准备——不是为了考试,而是为了证明,她能跟得上这个节奏。包厢里的声音还在继续。吵的、毒的、互相攻击的、也互相接着的。跟她的生活融为一体。她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需要练习"看起来更值钱"的眼神的人了。她正坐在那里,看着窗外,觉得这就是她在找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