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 圣诞清晨

：黑魔法、小饼干与一只猫头鹰的伪装

圣诞节那天早上，米莉森特是被猫头鹰拍窗户的声音叫醒的。

不是一只猫头鹰。是一群。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窗帘被晨光透过一层薄薄的雪光照亮，窗台外面停着至少五只不同大小、不同品种、不同表情的猫头鹰。有的叼着包裹，有的叼着卷轴，有的正用喙啄窗户玻璃，发出那种"我知道你在里面别装了"的节奏。

她穿着睡袍跑过去拉开窗户。冷风灌进来，五只猫头鹰争先恐后地挤进房间，像一群在门口等不及圣诞早餐的羽毛小土匪。

第一个包裹是《唱唱反调》编辑部寄来的。里面附着一张便条——

"亲爱的R.P.（如果你愿意透露真名我们会更开心）：关于《两个不肯低头的人》的读者反馈已经初步收集。本次来信数量是上一次减龄魔药故事的两倍。其中赞美信四十七封，刀片类物品二十三件，情感冲击类投诉信六封（其中一封用大写字母写了整整一页'你为什么这样对我'）。读者反应强烈，并表示——'风格变了，但管他的很香。' 我们希望你继续写作。附上当期样刊和读者来信（部分）。另：如果你愿意，我们想签下你明年全年的专栏连载合同。圣诞快乐。——《唱唱反调》编辑部"

米莉森特坐在床沿上，把那二十三个刀具类物品逐一检查了一遍。其中十七件是普通金属，六件带有轻微魔法波动。她把有波动的挑出来放在桌角——这些可以卖给格雷教授的渠道。普通刀具可以当备用开信刀。她妈妈收过的圣诞礼物里大概没有这种类型，但她决定暂时不告诉她们细节。

她把样刊翻到自己的故事那一页。标题下面署着"R.P."——她用的化名，取自"皇帝"的古英文词根Regis和"笔"的Penna。她觉得看起来很有学问。而且洛哈特不会猜到那是她。因为他不读书的署名栏。

她读了四封读者来信。第一封说"我读到最后一段的时候，我的猫从我膝盖上跳下去了因为我哭得抖得太厉害"。第二封说"你欠我一个更好的结局"。第三封说"我猜教父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对吧？你这个人真的——算了圣诞快乐"。第四封说"我知道你是谁。我发誓不告诉别人。但是你把斯莱特林的那个人的习惯写进去了。我会保密的。圣诞快乐。"

米莉森特拿着第四封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她不确定这是不是真的——是不是真的有人认出了原型——但她决定暂时相信"我会保密的"那一部分。因为她现在没有时间处理身份危机。她有礼物要送。

她走到客厅里，圣诞树已经亮着暖金色的光。树下多了几堆新包裹——她母亲放了圣诞袜，她父亲在树顶放了一只会旋转的星星。米莉森特在自己那堆礼物中间蹲下来，开始分类。

她母亲的礼物是一个手工刺绣的圣诞袜，上面绣着一顶小小的、不太像皇冠但显然是皇冠的金色图案。她父亲送了一盒书——他亲手挑选的、关于中世纪巫师皇帝的传记和统治术手稿。米莉森特拆开包装纸的时候笑了一下——她父亲选的版本全部是原版影印，边缘带着他亲笔写的批注。

然后她看到了两个额外包裹。一个浅蓝色的，一个深绿色的。浅蓝色上面贴着"给莉莉"，深绿色上面贴着"给西弗勒斯"。她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我织了两条围巾。替我们送给他们。一条是浅蓝色的，一条是深绿色的。那条浅蓝色的——我觉得和莉莉的眼睛颜色很配。深绿色的——不太确定他喜欢什么颜色，但我觉得深绿很安全。"

米莉森特把两条围巾拿出来摸了摸。手工编织的，针脚细密，边缘收得很整齐，像是花了很多天缝出来的。浅蓝色的羊毛围巾上织着一排极小的、像星星又像雪花的图案。深绿色的那一条则干净利落，没有多余装饰，但织得比浅蓝色的更厚——像是织的时候想着"要暖和一些"。

"妈妈——"米莉森特说。

"嗯？"

"——你爱他们。"

康斯坦丝在厨房门口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揉面团。"——他们都对你好。所以我也爱他们。这不是很难的事。"

米莉森特蹲在圣诞树旁边，怀里抱着两条围巾，想着她的朋友们。

今天下午，她要作为一只圣诞小猫头鹰去送礼物。

莉莉住在科克沃斯东南方向约四十分钟步行的街区。米莉森特穿了一件厚斗篷，兜帽拉低挡住半张脸，怀里揣着浅蓝色围巾、一盒她自己烤的（这次终于没有焦的）黄油饼干，以及一卷她手抄的《唱唱反调》样刊（上面有她的化名故事，她决定给莉莉看因为莉莉不会笑话她）。

她敲开莉莉家门的瞬间，莉莉穿着一件红色的冬衣冲出来，一把抱住了她。

"——外面下雪！你走过来的？"

"我父亲开车送我到村口。"

"你从村口走过来的？"

"二十分钟。不冷。"

莉莉松开她，低头看见她怀里的包裹。"——你带了礼物？"

"我母亲给你织的。还有我烤的饼干。还有——"她顿了顿，"——样刊。我那个新故事。R.P.就是我。"

莉莉愣了一下。然后她接过那份样刊翻到那一页，看了标题，看了前两段。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专注，从专注变成一种很轻的柔软。然后她合上样刊，把它贴在胸口。

"你写的？"

"我写的。"

"你写了一个——教父和他最好朋友的孩子——"

"——嗯。"

莉莉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很少外露的、像火苗一样安静的热。"——我读完了再夸你。但我现在先说你很棒。"

米莉森特笑了一下。她转头看了看莉莉手里那条浅蓝色围巾——她母亲花了三周织出来的，每一针都带着"对我女儿好所以我也会对你好"的安静心意。"——圣诞快乐，莉莉。"

"圣诞快乐，皇帝。"

从莉莉家出来，米莉森特穿过科克沃斯的街区，沿着河岸走了大约二十五分钟，来到蜘蛛尾巷的尽头。

蜘蛛尾巷比科克沃斯其他街道更窄更暗，路灯间隔更远。雪落在屋顶和门阶上，像一层正在融化的薄壳。米莉森特站在一扇漆面已经剥落了大半的门前，敲了三下。

门开了。西弗勒斯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毛衣，手里拿着一本书。他的头发比在学校的时候更乱一些，像是被暖气烘过又没来得及梳理。他看见她，表情没有变，但他站在门口让开了半个身位。

"——你来了。"

"我来了。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

米莉森特把深绿色围巾和一小盒她自己烤的（第二批，比第一批略软一些）曲奇递过去。"我母亲给你织的。她花了很多天。她说是'深绿色很安全'。我父亲没有参与编织，但他问了三次尺寸。"

西弗勒斯接过那条围巾。他展开来看了看边缘，手指捏了捏织物的厚度。然后他把它叠好，握在手里，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告诉伯母，谢谢。"他说。这四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像是被仔细打磨过的，边缘没有毛刺。

"我会的。还有——"米莉森特从斗篷口袋里掏出那本她手抄的样刊，翻到新故事那一页，"——我写了新故事。R.P.是我。如果你愿意读的话。"

西弗勒斯接过去，低头看了两三行。他没有立即说好，也没有说不。他把样刊夹进他手里的书页中间，合上，然后重新看向她。

"——我会读。"

"你会写评语吗？"

"——我会写三个字的评语。"

"哪三个字？"

"你自己猜。"

米莉森特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觉得他读完之后大概会写"还行"，而这对他来说已经是最高等级的评价了。"——圣诞快乐，麻辣教师。"

"圣诞快乐——"他顿了顿，"——皇帝。"

她转身沿着河岸往回走，雪落在她的兜帽上，像一层细碎的银粉。走了几步她回头看——西弗勒斯还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条深绿色围巾，正在低头看它。门廊的灯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瘦长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回到家的时侯，父母正在客厅里拆礼物。

她母亲拆开了一个来自法国南部酒庄的包裹——两瓶陈年红酒，附着一张手写卡片："给索恩先生和夫人：你们在葡萄架下的舞步让我想起年轻时的自己。"署名是那位他们在品鉴会上遇到的庄园主。

她母亲拿起来看了看，笑了一下，然后把卡片递给米莉森特。"——你的父亲在葡萄架下跳过舞。你信吗？"

"我信。"米莉森特说。

"你亲眼见过？"

"我见过他在厨房里不小心踩到猫的尾巴。跳舞是一个同样级别的动作。"

巴斯蒂安从报纸后面抬起眼，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看报纸。但他嘴角那个极小的、正在往上爬的弧度，被米莉森特捕捉到了。

她从客厅穿过走廊回到自己卧室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半拍。她给自己倒了一杯热牛奶，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大堆还没写完的信纸和卡片。

她给詹姆写了一张——

"圣诞快乐。送你一副高级飞天扫帚保护蜡（霍格莫德那家店最贵的型号，我试过它的粘稠度，防刮防水适合你那种不减速转弯的风格）。——皇帝。"

她给西里斯写了一张——

"圣诞快乐。送你一个麻瓜电子产品（我父亲帮我挑的，他说这是个'便携式音乐播放器'，里面存了一些麻瓜乐队。我觉得你可能喜欢它作为'叛逆的日常练习工具'）。如果你不喜欢，也可以当镇纸用。——皇帝。"

她给吉德罗·洛哈特写了一封更长的——

"恩师：圣诞快乐。送你一套镀金羽毛笔（笔尖是纯银的，适合写签名和签署各种重要文件）。以及最新一期《唱唱反调》样刊和原稿（原稿不用寄回来了，你那里应该有一份备份，因为我记得你说过'每一份原稿都是历史的一部分'）。另外，祝你的自传草稿越来越厚。你圣诞树的装饰品颜色很配你的头发。——学生米莉森特"

她给彼得写了一封——

"魔法练习搭子：圣诞快乐。本皇亲自下厨烤了小饼干（第二批，已通过本人和母亲的抽样检测，食用安全）。附赠一本《初级魔咒进阶练习》，因为上次你说你想在下学期开学前提升漂浮咒时长。望勤勉。这是恩赐。——天子"

她写完之后，把所有卡片分装进不同信封。然后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两条她已经送给莉莉和西弗勒斯的围巾的编织照片——母亲让她拍了一张留作纪念。

她忽然想，半年前的这个时候，她还不知道怎么交朋友。她不知道怎么送礼物。她不知道怎么让别人知道她在乎他们。

现在她有一堆要寄出去的信和卡片，和一个正在发消息问她新故事什么时候更新的编辑，和两个她在同一天送了围巾的朋友，和一堆来自读者的黑魔法刀具需要转卖。

"——我觉得我过得还不错。"她说。然后她站起来，去厨房帮她母亲切蔬菜。

晚饭的时候，圣诞树下的火光映在她的脸上。她母亲坐在她右边，正在给火鸡淋酱汁。她父亲坐在左边，一边吃饭一边给她讲普鲁旺斯的酒庄故事。炉火烧得正旺。窗外雪还在下。

她拆开最后一个礼物——浅蓝色的包装纸，里面是一条她自己织的、但织得不太成功的围巾（她偷偷织了三条，失败了两条，只有这一条勉强能看）。她决定送给莉莉作为"朋友版备用围巾"。

她收好那条围巾，坐在圣诞树的光影里，开始写她的下一封信——给《唱唱反调》编辑部的回信："关于专栏连载合同：我接受。但我要保留笔名。而且刀片我要自己留着卖。"

她觉得，她正在度过人生中最完整的一个圣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