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节后第二天清晨,米莉森特被厨房里的动静吵醒。
她穿着睡袍走下楼,看见她母亲正在往一个手提包里塞东西——围巾、手套、一瓶一看就是她自己调的闪亮香槟色魔药,以及一个她父亲绝对不会自己准备的便携式羽毛笔套装。她父亲则站在客厅中央,正在低头整理他大衣的领子。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平静、克制、像是即将出席一场不太重要但需要他保持礼貌的会议。但米莉森特注意到——他今天穿了一件比平时浅两个色号的衬衫。扣子全部扣对了。
"你们要去哪儿?"
康斯坦丝从厨房探出头,围巾已经围了一半,脸颊被暖气烘出一点粉红。"——约会。"
"约会?"
"约会。"康斯坦丝把围巾系好,走向客厅,抓起手提包,然后在她丈夫的侧脸上亲了一下。那个吻轻而快,像一个习惯性动作——像是她已经做了三十一年,熟练到不需要思考。"今天是我们的第二圣诞。你要不要叫你的朋友来家里玩?"
米莉森特眨了眨眼。"——第二圣诞?"
"我们昨天晚上商量了一下。"康斯坦丝说,她的笑容里有一种她只有在特定时刻才会露出的、接近少女的光,"我们需要一整天——完全属于我们自己的时间。你可以邀请莉莉、西弗勒斯、或者任何你想邀请的人来家里。厨房里有吃的。壁炉可以用。我们大概晚饭后回来。"
"你们去——"
"舞会。"巴斯蒂安说。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平稳,但他正在用左手调整右手袖扣的动作暴露了他——平时他从来不会调整右手袖扣,因为那件事通常由他妻子在出门前替他完成。"镇上有一场针对成年巫师的复古舞会。限时遗忘主题。"
米莉森特听明白了最后一个词。"——遗忘?"
"限时遗忘。"康斯坦丝从手提包里掏出两个小瓶。一个瓶子里装着浅金色的液体,另一个是浅银色的。"我们每人喝一瓶。一忘皆空——限时十二小时。然后我们会各自去舞会。然后我们会重新认识彼此。"她眨了眨眼,"重新相爱一次。我记得他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但他不记得我记得。"
米莉森特站在楼梯中间,看着她母亲兴高采烈地描述这个计划,看着她父亲站在旁边、表面平静、但已经第三次调整他根本不歪的领带。她觉得她正在目睹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中年人的浪漫"——不是那种温柔的、安静的、被岁月磨圆了的爱,而是一种带着少年气的、愿意重新来一次的、不怕麻烦的爱。
"你们今天早上喝了?"
"我们正要喝。"康斯坦丝举起那瓶浅金色的药剂,"——你书房里的书我已经帮你收好了。你醒来的时候不会记得它们的准确位置。但是没关系——因为你的新爱人(也就是我)会带你去舞会,然后在你迷茫的时候告诉你那些书都在哪里。"
巴斯蒂安看着她,嘴角有一个极小极小的弧度。那是他那个版本的"你真厉害"。"——你准备好重新认识我了吗?"
"我准备好重新被你吸引了。"康斯坦丝打开瓶塞,把那瓶浅金色的液体一饮而尽。
米莉森特看着她母亲的睫毛轻轻垂了一下,像一盏灯被调暗了一瞬,又重新亮起来。她抬眼看着面前的男人——目光里有一种陌生的、干净的、像是第一次看见的微光。
"——你好。"康斯坦丝说。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我好像不认识你。"
巴斯蒂安看着她。然后他拿起那瓶浅银色药剂,拧开瓶塞,一饮而尽。
他放下空瓶,看着面前的女人。他的表情——那种"我正在评估你的可信度"的、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的表情——出现了。
"——我叫巴斯蒂安。"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
"我叫康斯坦丝。"她微笑了一下,"——我觉得你看起来像是一个会跟我跳很多支舞的人。"
他们并肩走出了大门。米莉森特站在楼梯上,看着他们走进晨光里的背影——她的母亲挽着父亲的臂弯,步伐轻快;她的父亲脊背依旧挺拔,但他在门口台阶上停了一下,侧头看了看身边的女人,像是第一次注意到她外套的颜色和她围巾的系法。
门关上了。客厅里安静下来。壁炉的火还在烧。
米莉森特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手边放着她母亲留在桌上的便条:"厨房有炖菜和南瓜汁。如果莉莉和西弗勒斯来了,告诉他们冰箱里有三种馅饼。祝你们玩得开心。——你们的妈妈(现在是另一个人了)"
她决定邀请所有人。
一个小时后,她的猫头鹰飞往了三个方向。又过了半个多小时,她的客厅里出现了四个人——莉莉和西弗勒斯最先到(因为近),詹姆和西里斯也来了(他们家在附近有家族产业,假期正在附近"无所事事地闲逛"),洛哈特和彼得各自回信说"我很快来",然后他们真的在午饭前到了。
"你父母出去约会了?"莉莉坐在沙发上,抱着一条她刚从米莉森特手里接过的热可可。
"限时遗忘主题约会。互相喝了限时一忘皆空,去舞会上重新认识彼此。"
西弗勒斯站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杯没有加糖的茶。他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里他正在分析这个方案的合理性——然后说:"——存在风险。"
"什么风险?"
"万一有人不想重新认识对方。"
米莉森特想了想。——"他们只是想重新玩一次。不是真的换人。"
西弗勒斯没有反驳。但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这个解释在他的逻辑体系里通过了初筛。
与此同时,科克沃斯镇中心的圣诞舞会大厅里,灯光旋转,音乐柔软,人群穿着复古的巫师礼服来来回回。
巴斯蒂安站在吧台边上,手里端着一杯他没有在喝的气泡水。他刚才和一位穿浅金色长裙的女士跳了两支舞。那位女士笑得很明亮,说话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来,像在阳光下看花。他觉得自己正在被一种他不太熟悉的、近于吸引的感觉缓慢推着往前走。但他不清楚这是因为她——还是因为她笑起来的时候会微微歪头,像是藏在某个他还没有完全探索的角落里。
他在第二支舞结束的时候假装要去拿喝的,退到吧台边。然后他做了一件他出门前绝不会做、他需要一种超越当前年龄的清醒才能做的事——他从内袋里掏出一瓶他自己调配的减龄魔药,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下去。
药水入喉的瞬间,他的骨节收缩,他的身高回缩了大约三英寸,他的肩膀变窄,他的下巴线条变软。他站在吧台边的镜子里看见了一张陌生的、大约十四五岁、眉眼还带着少年锐气的脸。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变细了,指节变得圆润。他把魔药瓶塞回口袋,重新抬头。穿浅金色长裙的女士——康斯坦丝,他现在知道了她的名字——正从舞池另一端看着他。她的表情从一开始的困惑,变成了认出之后的那种、嘴角压不下来的笑。
"——你喝了什么?"她走过来说。
"——减龄魔药。"
"为什么?"
"——因为你看起来像是你会喜欢更年轻的我。"
康斯坦丝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这个刚刚从她丈夫的身体里变出来的少年版巴斯蒂安。他的头发比白天更黑更软,他的眼睛在舞会的灯光下有一种她很久没有见过的、接近少年的亮。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脸颊。他的脸比之前凉一些,像一块正在被冬日空气慢慢染透的石头。"——你变成这样,我怎么带你回家?"
"——你会带我回家。"他说。声音比正常状态下高了半个调,像是变声期还没完全结束。"因为你会认出我。"
康斯坦丝站在他面前,看着这张她太熟悉太熟悉的脸。她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深、很暖、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回到了一个她记得的地方。
"——我当然会认出你。"她说,"就算你变小了、变年轻了、把扣子扣错了,我也会认出你。"
巴斯蒂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扣子。全部扣对了。
"——你刚才说'扣子扣错了'。"
"——我是假设。"
"——你故意说错的。"
"——是的。"她拉起他的手,"——走吧。回家。"
她取消了剩下的遗忘时间。她把他带回了家。
当他们推开索恩家门的时候——米莉森特正蹲在客厅的地毯上,教彼得怎么用魔杖把一杯冒烟的南瓜汁变成一杯不冒烟的南瓜汁。莉莉坐在沙发上,正在看米莉森特新写的故事原稿。西弗勒斯站在窗边,正在和詹姆进行一场明显谁也不打算赢的辩论。詹姆把一把扫帚模型放在茶几上,西里斯正在用变形术把它变成一只会飞的小猪。
门开的瞬间,所有人抬起头。
康斯坦丝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了大约二三十岁的、看起来像十四五岁、正努力保持一张严肃表情但耳朵尖微微泛红的、缩小版的巴斯蒂安·索恩。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莉莉把原稿放下了。詹姆的小猪撞到了天花板上。西弗勒斯暂停了他的辩论。
"——那是谁?"彼得问。
米莉森特看着门口那个明显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穿着她父亲的深灰色大衣、袖子明显长了一截、正试图把表情调整成"这很正常"的少年版巴斯蒂安。
她用了大约五秒钟来处理这个信息。然后她说:"——那是我的父亲。他喝多了减龄魔药。"
"——你父亲?"詹姆说。他的嘴张着,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他今天和我的母亲约会。限时遗忘主题。他把魔药喝了。"
西里斯的小猪终于撞到了壁炉架,碎成一片正在消散的银灰色光点。他看着门口那个少年——穿着不合身的大衣,站在一个女人身边,表情努力维持着平静但耳朵尖已经红透了——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但它是真的、活的、正在扩散的。
"——你父亲是一个——"
"——浪漫主义者。"米莉森特说。
缩小版的巴斯蒂安站在门口,看着满客厅的人。他的表情没有变。他的耳朵尖更红了。
"——这是计划的一部分。"他开口说。声音比他平时高一些,像一根正在变调的琴弦。"——限时遗忘主题约会的后续操作。我是——合理范围内的副作用。"
康斯坦丝站在他旁边,笑得弯了腰。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现在她拍他的肩膀可以不用伸长手臂了,因为他们的身高差变得更明显了——然后说:"他是我的。变小了也是我的。"
"——圣诞节快乐。"巴斯蒂安说。他看着满屋子的少年们,看着他的女儿正用一种混合了"我接受这个事实"和"我需要三分钟消化"的表情看着他,看着他的妻子笑到把脸埋在他变短了的肩膀上。
那一天剩下的时间过得很快。康斯坦丝从厨房端出了新的馅饼和炖菜,米莉森特给缩小的父亲找了一双更合脚的拖鞋,莉莉翻出她母亲织的另一条备用围巾——深灰色的——围在了少年巴斯蒂安的脖子上。詹姆和西里斯在检查他的魔杖——"这个缩骨咒配得太精确了"——西弗勒斯在旁观察了很久,终于说了一句:"——配方精准。副作用可控。"(米莉森特决定把这当作一种专业认可,即使他是在说她的父亲。)
夕阳落下来的时候,他们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壁炉烧着,圣诞树的灯还亮着。缩小版巴斯蒂安坐在扶手椅里,腿上搭着毯子,手里捧着一杯热牛奶——他坚持要喝的,因为"变成少年之后酒精耐受度下降"——他的妻子坐在椅子扶手上,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正在低头看他的睫毛。
米莉森特坐在窗台上,莉莉靠在她旁边。西弗勒斯坐在壁炉另一侧,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他已经二十分钟没有翻页了。詹姆和西里斯在争论那只小猪的变形术是否符合标准规范。洛哈特在对着客厅里的镜子查看自己的发型在圣诞树灯光下的效果。彼得在安静地吃第三块馅饼。
"——我爸爸变成小孩了。"米莉森特说。这句话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像是一颗她刚刚剥开的、原本以为会是苦味的糖。
莉莉笑了一下。"——他喝魔药的时候,想到的是'我想让她看到我年轻的样子'。"
"——那很浪漫。"
"——那是一种冒险。"莉莉说。"——而且你妈妈接受了。她把他带回来了。她把遗忘咒解了。"
米莉森特看着扶手椅里那两个人。她的母亲低头正在说悄悄话,她的父亲——变小了,缩在毯子里——微微侧头听着,嘴角有一抹很淡很淡的弧度。
"——他们相爱。"她说。
"——是的。"莉莉说。"——而且他们愿意为继续相爱做很麻烦的事。"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米莉森特收回视线,低头看着手里的可可杯。她忽然想——她以后如果有一个人,一个她想重新认识的人,她可能也会做很麻烦的事。比如喝限时遗忘药剂,比如把自己变小,比如站在门口,耳朵尖红着,等着被认出来。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她觉得她正在学怎么做那件事。
就像她的父母现在正在做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