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米莉森特·索恩
灵感与指导来自吉德罗·洛哈特的鼓舞性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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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十七岁的葬礼
阿洛伊修斯·格雷在十七岁那年埋葬了一个女孩。
那是一个秋天的黄昏,橡树叶从枝头被风扯落,像无数只找不到归途的手。莉莲娜·埃文斯的棺木被放进土里时,他站在人群最后面,没有哭。他的脸埋在斗篷的阴影里,双手垂在身侧,指甲陷进掌心,直到血沿着指缝渗出来,又干涸在灰褐色的泥土上。
她没有醒。
他守着那具身体守了三夜。他用尽了所有他知道的魔药配方、所有他偷来的禁术手稿、所有他搜罗的古代解毒剂残篇。她的嘴唇始终是灰白色的,像一片落进冰水里的花瓣,再也浮不上来。
第三夜结束时,他把自己熬的最后一剂复苏魔药灌进了喉咙里,然后坐在她身旁,等着自己和她一起结束。
但他活了下来。她没有。
"你活着,"后来有人对他说,"是因为她希望你活着。"
"她死了。"他说。
"但你还活着。"
"那毫无意义。"
那个人没有再说话。因为阿洛伊修斯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平得像一块被反复打磨过的石头——你敲不出裂缝,也凿不出回响。
二、七年的配方
阿洛伊修斯·格雷花了七年时间研究复活。
这不是被允许的魔法。魔法部有一整条法令专门禁止此类行为,巫师界的人普遍认为"死者应当安息"是一句不证自明的真理。但阿洛伊修斯不在乎真理。他只在乎一个事实:莉莲娜·埃文斯在十七岁死了,而他不接受这个结局。
他白天在魔药课堂上授课,语气平稳、词句锋利、从不给学生多余的安慰。他的学生怕他,背后叫他"毒蛇巢里的独眼药剂师"——因为他看人的眼神像在用秤称你的价值,如果你不够重,他就从你身上碾过去。
他不在乎学生怎么说他。他在乎的是夜晚。
夜里的阿洛伊修斯·格雷是另一个人。他把自己锁在地下实验室里,反复蒸馏、提纯、析出、重组那些被明令禁止的炼金公式。他翻阅古罗马的炼金术残卷、十七世纪黑巫师的禁术手稿、东方秘传的还魂符咒——任何能触碰生死边界的知识,他都像饥饿的野兽一样撕开吞下去。
第七年秋天,他完成了。
他熬制了一剂还魂魔药。配方里有几样东西是不该存在的:他自己十滴心头血,莉莲娜留下的一缕红发,以及一颗他花三年时间培育的夜光花。夜光花只在满月开放,花期只有一瞬,采早了会枯萎,采晚了会化为灰烬。
他在第三次花期时采到了。那天晚上,他的手在抖。他的学生们永远看不到他的手在抖。
他把魔药注入了她的身体。
莉莲娜·埃文斯的睫毛动了。然后是她的手指。然后是她的呼吸。胸腔起伏的那一刻,阿洛伊修斯·格雷靠在墙壁上,缓缓滑坐到地面,整个人的力量像被抽空了一样。
他等这一刻等了七年。
她的眼睛睁开了。那双绿眼睛——比七年前暗了一些,像被蒙了一层很薄的灰——看着他。
"你是谁?"她问。
阿洛伊修斯愣住了。
"我——"他张了张嘴。他的嘴唇在发干。他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说一个字都要从石头缝里挤出来。"我叫阿洛伊修斯。阿洛伊修斯·格雷。我们——认识很久了。"
莉莲娜看着他。她的目光是陌生的、干净的、空白得像一张刚铺开的纸。
"我不记得你。"她说。
三、减龄魔药的第一剂
莉莲娜重生了。但她不是原来的她。
原来的莉莲娜记得所有事情——记得科克沃斯雨后的泥泞气味,记得她母亲的烤饼配方,记得他的生日和他的沉默和他低下头时垂落的发梢。原来的莉莲娜会在看到他时加快脚步,会在他说话时微微前倾身体,会在所有人都觉得他太冷淡的时候说"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这个莉莲娜什么都不知道。
她把阿洛伊修斯当作一个陌生人。一个瘦削的、苍白的、比她年长许多的魔药教授,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后又不敢触碰的东西。她礼貌、温和、带着距离感地称呼他"格雷先生"。他让她叫他的名字时,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我觉得这样更得体。"
阿洛伊修斯没有纠正她。他在那天晚上熬了第一剂减龄魔药。
减龄魔药不是禁术。它是七年级的高级选修内容,学院里最优秀的药剂师偶尔会用它来纠正魔药事故造成的衰老——但它只能让人年轻几岁,不能逆转更多。阿洛伊修斯改良了配方。他让它能回溯二十二年。
他喝下那剂药的时候,他的骨骼收紧了一寸,他的白发变回了深褐色,他眼角的细纹被磨平了。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是三十岁。不是十七岁,但靠近了一些。
他站在厄里斯魔镜前。
镜子里,莉莲娜十七岁,穿着那条浅蓝色的裙子,脚边散落着橡树叶。她正在笑。她转过头,朝他伸出手。
他伸出手去触碰。他的指尖碰到了冰凉的镜面。
魔镜里的莉莲娜消失了。镜面只剩下他自己的脸——三十岁的,不够年轻的,像被时间啃食过的,站在空荡荡的实验室里。
他重新熬了一剂。这一次,他让它回溯三十年。
四、镜中的一生
阿洛伊修斯·格雷从此开始了两重生活。
白天的他是一个魔药教授,严谨寡言,教授的学生们怕他。他们在背后传:格雷教授喝过减龄魔药,他本可以看起来年轻,但他懒得维持——他的脸就是一张活着的处方单。
他不管这些。他每天晚上回到地下实验室,熬减龄魔药,然后站在厄里斯魔镜前,看莉莲娜十七岁的幻象。
她总是十七岁。她永远十七岁。
她穿着那条浅蓝色的裙子。她的绿眼睛亮得像刚从水里捞起来的两枚琉璃。她在笑——那种他记忆里专属的、只对他露出的、带着一点点狡黠和很多很多信任的笑。
她看着他。
"阿洛伊修斯,"魔镜里的她说,"你来了。"
"我来了。"
"你为什么不走过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镜面冰凉。他的手指按在玻璃上,指节泛白。
"我在这边。"他轻声说。
"我也在这边。"镜中的莉莲娜歪了歪头,"你看起来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你看起来——更老了一些。"
他的手从镜面上滑落。
那个晚上,他重新熬了一剂减龄魔药。这一次,他把自己的脸调回了二十四岁。
镜中的莉莲娜笑了。"好一点了。但你还能更——"
"别说了。"他说。
"我只是想让你开心。"
"你让我开心。你在这里就让我开心。"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哑的。镜中的莉莲娜歪着头看他,像一只正在琢磨眼前这具身体是否安全的幼鹿。
阿洛伊修斯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他问过无数遍、也从来没有得到过答案的话:"你是真的吗?"
镜中的莉莲娜沉默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你觉得我是真的吗?"
"——我觉得你是。"
"那你又为什么要问?"
他没有回答。
因为他在害怕。他在害怕一个他无法说出口的答案。如果她是真的——如果她的灵魂回来了,只是不记得——那么他应该放她离开。让她去找属于她的生活,让她去遇见一个和她年纪相当的人,让她去重新活一次。
可是如果她不是真的——如果她只是他的记忆熬制出的幻象,他在魔镜里和自己对话——那他该怎么办?
他留住了她。他熬了减龄魔药。他在镜前与她共度了无数个夜晚。
他甚至开始觉得,只要他保持年轻,时间就不会继续流动。只要他停在这个年纪,她就永远不会比他年轻。
五、另一个男孩
莉莲娜在第十年遇见了杰米·哈克特。
杰米是魔药课的助教。他比莉莲娜大三岁,比阿洛伊修斯小二十二岁。他的头发是深褐色的,眼睛的颜色比阿洛伊修斯浅一些,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颊有一个很浅的酒窝。
阿洛伊修斯第一次看见他们站在一起的时候,他手里的坩埚差一点滑落。
因为杰米看莉莲娜的眼神,像极了二十二年前的阿洛伊修斯·格雷。
一样的微微偏头。一样的不敢直视太久。一样的会在她没注意到的时候偷偷看她一眼,然后迅速收回视线。一样的沉默。一样的笨拙。一样的——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唯一的光。
阿洛伊修斯站在实验室门口,看着他们隔着长桌低声交谈。莉莲娜在笑。那种笑和她看魔镜里的他时一模一样——但这一次,它是真的。
他熬了减龄魔药。他喝下去。他站在魔镜前,看着镜中的莉莲娜。
镜中人说:"你今天不快乐。"
"我快乐。"他说。
"你在说谎。"
"你凭什么——"
"因为我看过你二十二年的脸。你今天不快乐。"镜中的莉莲娜靠近了一些,隔着镜面望着他,"发生什么了?"
阿洛伊修斯的手指抵在镜面上。他的指节泛白。他忽然很想伸手进去把她拽出来,把她锁在某间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房间里,让她只看他一个人。只有他一个人。
——可他的手停住了。
因为他想到了莉莲娜刚醒来时那双空白的、什么都不知道的眼睛。那眼睛里的茫然已经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正在缓慢长出根系的新生。她正在变成另一个人。一个不必背负他已经背负了二十二年的重量的人。
她想成为谁?
他忽然意识到,他从来没有问过她这个问题。他在镜前问过无数遍"你还记得我吗",但他从来没有问过"你想成为谁"。
"阿洛伊修斯?"镜中的莉莲娜问,"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他顿了一下,"——如果你能重新活一次,你会选什么样的人生?"
镜中的莉莲娜微微偏了偏头。那个动作和杰米·哈克特偏头的样子几乎是镜像。
"我想活在一个——不用承担太多过去的人生里。"她说。
那天晚上,阿洛伊修斯把所有的减龄魔药配方都烧了。
他看着那些纸页在火焰里卷曲、变黑、化为灰烬。他的手指被烫出了一个疤,但他没有处理。他坐在实验室的地上,周围是被火光映亮又熄灭的墙壁,手里攥着一小撮黑色的、已经认不出字迹的灰烬。
他第二天没有去上课。他的学生们很困惑。格雷教授从来不会缺课。
他在地下实验室坐了一整天,什么也没有做。到了傍晚,他站起来,走到厄里斯魔镜前,最后看了一眼。
镜子里没有莉莲娜。
镜子里只有他一个人。一个没有减龄的、已经中年的、头发里有白丝的、眼尾有细纹的——他自己。
他对着镜子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说给某个不在场的人听的。
"我应该让你走的。从一开始就该。"
但他没有动。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他在想,如果他现在去敲莉莲娜的门,告诉她全部——从二十二年前开始,从他如何留住她,从他在魔镜前独自一人过了多少年——她会怎么看他?
她会不会像看一个怪物那样看他?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了。一个守护者?一个囚徒?一个熬了半生药水来对抗时间的——用他自己的话说——疯子?
他关上实验室的门,走上了通往城堡走廊的台阶。
夜风迎面而来,带着湖水的气味和远处猫头鹰翅膀的声音。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口前,看着远处黑湖的水面。
水面平静,像一面躺倒在地的镜子。
阿洛伊修斯·格雷站在那片镜子前,没有看自己的倒影。他看着湖对岸亮着灯的塔楼窗户——那是莉莲娜的房间。灯还亮着。
他轻轻说了一句:"——晚安。"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六、尾声
春季学期结束时,莉莲娜·埃文斯毕业了。
典礼那天,阿洛伊修斯站在礼堂最后面,看着她和杰米·哈克特站在一起拍照。杰米的手搭在她肩上,她笑着偏头靠过去。像一幅还没画完的画。
她后来走近他。她的头发比以前长了一些,红得没有十七岁时那么明亮,但依然温暖。
"格雷教授,"她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她犹豫了一下,"——一直在我附近。我不知道怎么说。但我觉得,有你在的时候,我更安全一些。"
他看着她。他的喉咙动了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等了很久也没有滑下去。
"你不用谢我。"他说。
"我会给你写信的。"
"你可以写。"
"你会回吗?"
"——我会看。"
她笑了。那个笑和二十二年前在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她没有伸出手,没有偏头,没有再多停留一秒钟。
她转身走了。
阿洛伊修斯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穿过礼堂的门,被午后的阳光吞没。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
他没有熬减龄魔药。他也不想再站在厄里斯魔镜前面了。
他只是在想——她活着。她正在活着。而他在过去的二十二年里,用尽了所有办法,只为了让她能站在阳光底下。
至于他自己站在哪里,似乎不重要了。
他转身往地下实验室走去。那里还有一堆没清理的灰烬,和一面不再被需要的镜子。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下来。
风从走廊的窗缝里钻进来,绕过他的肩膀,往更远处去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熬过数百剂魔药,翻过数千页禁术手稿,无数次触碰过冰凉的镜面和温热的心头血——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很轻。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
"——君生我已老。"他对着空旷的走廊说。
没有人回答他。
但远处的湖面上,月光正在铺开一片银白色的、像是可以走上去的路。他没有走上去。他只是看着它,静静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关上了地下实验室的门。
本文在指导老师吉德罗·洛哈特的鼓舞与启发下完成。他的宝贵建议让这个故事变得更好。如果它让你流泪,那是因为它的真相太美了。
——米莉森特·索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