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起因是吉德罗·洛哈特的一番话。
"名声是所有货币中汇率最高的那种。"
米莉森特在那天下午回到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之后,坐在窗台上想了很久。她手头有三加隆,未来需要七年的课本,而她的魔法天赋显然不足以支撑她靠"帮人写作业"或者"代做魔药"来致富。她需要一条新的路径。一条不需要羽毛离开地面就能走的路径。
她决定写小说。
爱情小说。短篇的那种。因为长篇需要太多耐心,而她的耐心正在被魔咒课的羽毛消耗殆尽。
她带着这个想法去找了吉德罗·洛哈特。
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的角落里,吉德罗正对着一面小镜子整理他的头发。他看见米莉森特走进来,立刻放下镜子,露出一个"我早就知道你会回来找我"的笑容。
"你来寻求指导了。"
"我来咨询一个写作项目。"
"写作项目,"吉德罗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尝一道精致的甜点,"很好。我正好有关于写作的理论体系。我称之为'洛哈特叙事力学'。"
"你刚编的。"
"所以我先告诉你——这就是它的诞生时刻。你正在见证历史。"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正好落在他的金发上,像是他提前和太阳商量过灯光角度。"你想写什么?"
"爱情故事。短篇。能赚稿费的那种。"
吉德罗转过身,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近似于导师的慈爱。"你找对人了。我对爱情有非常深刻的理解。我的人生就是一场正在发生的、宏大的、注定被后人传颂的爱情故事——虽然目前女主角的位置还在空缺中。"
"你打算让谁当女主角?"
"我正在筛选候选人。目前还没有人能完全匹配我的标准。"他重新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上,"但你的故事可以不用达到我的水平。初学者先从简单的开始。"
米莉森特决定不反驳这句话。因为她需要他的建议,而且他显然很享受提供建议的过程——这对她来说是一种资源,对吉德罗来说是一种表演,双方各取所需。
"我需要原型。"她说。
"所有人物的核心都应该有一个原型。"吉德罗点头,姿势庄重如一位正在主持仪式的祭司,"原型是一切真实感的来源。你想用谁做原型?"
米莉森特想了一下。"我认识一个人。魔药课老师风格非常……严格。说话从不带安慰词。教课的时候像在给敌人施咒。但他教得确实有用。"
吉德罗沉吟了一会儿,微微偏着头,像一个正在打量一幅画作的评论家。"严格、有用、说话刻薄。这是一个优秀的导师原型。但爱情故事需要有——浪漫张力。严格的人如何在某一刻软化,这种转化是爱情叙事的关键。"
"他没有软化过。"
"那你就让他软化。虚构允许你让一个人物在一瞬间变成另一个人。这就是文学的魅力。"吉德罗站起来,开始在房间里踱步,一手抚着下巴,神情专注得像在研究一道复杂的魔咒。"这位严格导师,他是什么样子的?外貌?"
"黑发。很黑,有点油。脸很白。眼睛更黑。瘦。看起来像从来没有真正吃饱过。"
"好。这个描述很好。忧郁气质。读者喜欢忧郁。"吉德罗停住脚步,看着她,"女主角呢?"
"我认识另一个朋友。红头发。绿眼睛。说话很温柔。但她会为了正确的事情发火。笑起来很大声。"
吉德罗的眼睛亮了起来。"红发绿眼。温柔但有脾气。这是一个经典配置。读者会喜欢的。他们之间的动态是什么?"
"他们认识很久了。他只有在她面前才会——稍微软化一点。只有一点点。像是——他会在她没注意的时候看她一眼,然后立刻收回去。"
吉德罗看着她,神情忽然变得非常认真。这种认真和他之前的浮夸完全不同——它的质地更沉,像硬币翻了面。"那是很好的素材。你抓住了一种真实的、微小但关键的东西。如果你能把它写出来,你的故事就会活。"
米莉森特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认真的时候比表演的时候更有说服力。
"你在跟我学写作的时候,"吉德罗说,语气忽然变回了一种优雅的、介于通知和宣告之间的调子,"我觉得我应该在指导那一栏署名。作为一个导师的标注。"
"——你还没教过我任何具体的东西。"
"我刚才给了你一个关键的理论指导:软化人物的瞬间是爱情叙事的核心。这已经值一个署名了。而且——"他微笑了一下,"——你以后会感谢我名字出现在你早期作品旁边的。它会升值的。"
米莉森特看着他,思考了一下。"我会写:'灵感来自吉德罗·洛哈特的鼓舞性对话。'"
吉德罗的表情顿了一瞬。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比他之前的任何一个都短,但更接近真实。"……合理。成交。"
米莉森特花了一周时间写完了她的第一篇短篇小说。
标题是《最后一剂减龄魔药》。故事讲的是一个严厉的魔药教师和一个温柔坚韧的女学生,他们在一次意外的减龄魔药事故中回到了十七岁的身体,被迫重新经历他们年轻时的错过。故事的最后,他们回到了原本的年龄,魔药的效果褪去,而他在她转身离开后,给自己熬了一剂永恒的减龄魔药——不是为了回到过去,而是为了停留在那个他们曾经并肩站过的年纪,哪怕她永远不会知道。
她把稿子寄给了《唱唱反调》。附信写道:"这是我第一篇投稿。如果你觉得不行,请直接退稿,不要寄刀片。"
她收到了回信。速度比她预想中快得多。
拆开信封,里面有一张便条、一枚金加隆——以及一把巴掌长的、钝头的、明显被特意磨圆了的刀片。便条上的字迹潦草而热情:
"亲爱的作者:你的故事看哭了我两个编辑。这很难,因为我们平均每周要看一百二十篇关于魔法部闲话的投稿。减龄魔药的设定很新颖,但我需要知道——这个故事是真实的吗?我们收到读者的刀片是常规流程(附上第一把,寄回请自付邮费)。我们决定采用。如果你继续投稿,我们会给你加稿费。另:我们喜欢那个结尾。非常残忍。我们欣赏残忍。"
米莉森特拿着那把刀片,在阳光下端详了很久。刀片边缘被细心打磨过,不会割伤手指——就像在说"我们对你的故事很生气,但我们不想让你受伤"。
当天晚餐时,她把刀片放在格兰芬多长桌上,给莉莉看。
莉莉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你收到了——刀片?"
"编辑说这是他们的常规流程。读者寄刀片给他们,他们转寄给作者。"
"你写了什么?"
"一个魔药教师熬了永恒减龄魔药,但他喜欢的人不知道。"
莉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柔软的、像被轻轻触动了的情绪。"米莉——那是——"
"什么?"
"那有点——悲壮。"
"悲壮才有读者。吉德罗说,读者喜欢能让他们感觉到自己被戳中的结尾。"
"吉德罗又是谁?"
"我的写作导师。他坚持要在指导栏署名。"
莉莉看着她,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微笑,又从微笑变成了轻轻的摇头。"你一个月前还不太会跟人说话。现在你在写爱情故事、收刀片,还有一个给你署名的写作导师。"
"我在成长。"
"你在以惊人的速度变奇怪。"
米莉森特把那枚加隆收进口袋,然后把刀片夹进了《论帝王的自我修养与统治术》的扉页——她觉得这可以当作书签。她忽然想到,她的第一笔稿费是从一个关于错过和遗憾的故事里赚来的。那是一种奇怪的、混合了愉快和不忍的情感,像一杯加了盐的甜茶。
远处,西弗勒斯正坐在斯莱特林长桌的末端,低头吃着面包。他什么都不知道。
米莉森特看着他那头永远不太服帖的头发,忽然在想:如果他真的发现自己的形象被写进了一个爱情故事、变成了一个熬减龄魔药以留在过去的角色,他会说什么?
她猜他会说:"你浪费了一周时间写了这个?"
但他会在那天晚上多看两页书——也许。也许他的嘴角会动一下。
她没有去求证。她只是把那枚金加隆放在口袋里,让它和她的三加隆放在一起,然后低头继续吃饭。
她决定下周写第二篇。关于一个皇帝和她的写作导师。当然,那个导师的原型会好好被改编的。不会太像真人。但会让他在指导栏里署名。
她觉得自己正在成为一个非常有趣的人。虽然有趣的方向和原来设想的不同——但也许这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