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 黄金屋、青铜鹰与一位表演艺术家

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很美。这是米莉森特必须承认的。

穹顶的星空会随着时间缓慢旋转，书架的排列方式像是被某种古老的数学公式精心设计过，连空气都比霍格沃茨其他地方薄一分——一种"我们这里都是知识分子所以氧气浓度经过优化"的气质。

但美不能当饭吃。更不能当加隆花。

米莉森特在那间星空穹顶下坐了大约二十分钟，翻阅了一些她不该翻阅的书架，摸了摸几本她买不起的精装手稿，然后冷静地得出结论——拉文克劳的藏书比她想象中多，比她想象中珍贵，也比她想象中……对她目前的财政状况毫无帮助。

她不能把书拿走卖钱。首先，校规不允许；其次，这里的书大部分会尖叫或者咬人；最后，也是最关键的——她是格兰芬多，偷书被抓到会被记过，而她的扣分记录已经因为前两次夜游而不太体面了。

她走出拉文克劳塔楼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我刚刚发现黄金屋里只有书"的、淡淡的悲凉。

她决定明天白天再来一趟。白天的时候，也许她可以假装迷路，然后顺便"偶然"地撞见拉文克劳的学生，然后"顺便"打听一下哪里可以找到非魔法世界的、正常的、可以用来换取货币的——资源。

计划完美。

次日清晨，阳光斜斜地铺在城堡的西侧走廊里，米莉森特抱着一个"我正在去图书馆的路上但我迷路了"的表情，缓缓朝拉文克劳塔楼的方向移动。她没有穿校袍——她穿了便服，以便看起来更像一个"偶然路过"的人。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男孩。

他站在拉文克劳的青铜鹰形门环前，姿态挺拔，衣着精致，一头淡金色的头发在晨光里泛着接近于广告画的光泽。他正微微侧身，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轻轻抚过鹰喙的尖端，像在抚摸一只他非常欣赏的、并且显然也应当欣赏他的宠物。

门环开口了："什么东西，出生时四条腿，成年时两条腿，老年时三条腿？"

那男孩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门环，露出一个灿烂的、像是被镁光灯专门打过的笑容，然后——他开口了。

"一个迷人的问题。非常迷人。像你本身的设计一样精妙。"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像是在念一首诗，并且他觉得这首诗写得非常好，好到值得被裱起来挂在墙上。"不过亲爱的门环，你要知道，一个真正有魅力的人，是不需要回答这种问题的。因为他们的问题本身就构成了答案。"

门环沉默了一瞬。

"……请回答问题。"

"好吧，既然你坚持——"那男孩优雅地摊了摊手，仿佛在做一个非常慷慨的让步，"答案是'人'。人在婴儿时期爬行，成年后行走，老年时使用拐杖。但我相信你本来就知道这个答案。你只是想要一份有趣的对话。我也是。我觉得我们的相遇是一种——来自宇宙的，经过精心计算的美妙巧合。"

门环又沉默了一瞬。然后它用一种比刚才更干硬的语气说："……正确。请进。"

门开了。那男孩却没有立刻进去。他转过身，面朝走廊方向，整了整他的领子，然后——他发现了几步之外的米莉森特。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那种亮度不是"我发现了有趣的人"的亮度，而是"我发现了一位观众"的亮度。

"哎呀——"他快步走向她，步伐轻盈得像是在走红毯，"——我刚才的表演——我的意思是，我刚才的回答，你看到了吗？"

米莉森特站在原地。她还没来得及说话，那男孩已经站到了她面前，微微俯身，像是要对她宣布一个宇宙级别的秘密。

"我是吉德罗·洛哈特，"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仿佛他刚刚说出自己的名字就应该有背景音乐响起的自信，"你可能还没听说过我。但你会记住的。我对此毫不怀疑。"

米莉森特看着他。他的头发在晨光里像被专门打光过一样，他的笑容完美到像是对着镜子练习了三千次，他的站姿像一幅画。他身上的袍子是崭新的，针脚细密，领口别着一枚装饰性胸针——一枚金色的、形状像月桂花环的胸针。

"你刚才的回答，"米莉森特说，"是从一本书上背下来的。"

吉德罗的笑容顿了一瞬。然后它重新亮起来——更大、更亮、像一只被踩了尾巴但是决定假装没有被踩的猫。"——改编自书籍。所有伟大的表达都建立在过去伟大的表达之上。我称之为'致敬'。"

"你没有直接回答问题。你在表演回答问题。"

"你会这样理解是因为你还不够了解我。等我成为霍格沃茨最著名的毕业生之后——"他扬起下巴，阳光正好落在他侧脸上，"——你会对别人说：'我认识他。那一年他站在拉文克劳的门前，那道门正在为他打开。'"

米莉森特看着他的眼睛。那是一双很蓝的、清澈的、近乎天真的眼睛——里面有一种奇异的、纯净的、完全不自我怀疑的光芒。他不是在说谎。他是真的相信自己是主角。而且他的自信有一种感染力——不是因为他说服了别人，而是因为他本人对这信念的笃定程度，让旁人产生了一种"也许他真的是主角"的幻觉。

"你答对了那个问题，"米莉森特说，"我正要去拉文克劳图书馆。"

吉德罗立刻侧身，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动作夸张得像在给一位女王让路。"——那请允许我为你引路。虽然我自己也是一年级，但我已经在拉文克劳塔楼里迷过路三次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是这方面的专家。"

"你迷路了三次，还称自己是专家？"

"专家不在于从不迷路，"吉德罗说，一边带着她往门的方向走去，一边转头朝她眨了眨眼，"而在于每次迷路之后，都能发现一个更好的地方。我有三次发现，所以我是三倍专家。"

米莉森特跟着他走进了拉文克劳的公共休息室。她发现，吉德罗·洛哈特的每一句话都像是精心润色过的。他的语速刚刚好，停顿刚刚好，连扬眉毛的角度都像是一个专业的演说家在训练之后形成的肌肉记忆。

"我注意到你对图书馆有兴趣，"吉德罗说，他们已经站在了拉文克劳图书馆的入口处，"很多人会对知识产生兴趣，但只有极少数人会把知识变成一种生活方式。我预感你就是那种人。我也是。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我们会在这里相遇。"

"我只是迷路了。"

"迷路是命运的另一种说法。"吉德罗看着她，神情真诚得近乎神圣，"有一天，你会对别人说：'那一天我迷路了，然后在拉文克劳门前遇见了一个改变我人生的人。'"

米莉森特看着他那双蓝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人活得真开心啊。他不骗自己。他完全相信自己是世界的主角，正在经历一场所有配角都为他的剧情服务的宏大叙事。他对自己的人生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这种不被打扰的、纯粹的自信，让米莉森特在内心深处产生了一种奇异的、介于佩服和困惑之间的情感。

"你——"米莉森特说，"——很喜欢说话。"

"我是在表达我自己的过程中，顺便照亮别人的一天。"

"你为什么会来拉文克劳？"

吉德罗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似乎让他切换了一秒的频道。然后他重新笑了起来，像一扇被点亮了灯光的窗户。"因为拉文克劳最懂得欣赏我的才华。格兰芬多太吵，赫奇帕奇太普通，斯莱特林——"他微微皱眉，"——他们不太懂得欣赏热情型人格。我觉得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是格兰芬多的。"

吉德罗的反应很精彩。他先停了一瞬，然后眉毛轻轻上扬，然后重新露出那个亮晶晶的笑容，像一个剧本临时改了台词、但他即兴接住了的演员。"——格兰芬多！难怪你有这种锐利的目光。你有进攻性。你有野心。你只是把自己包装得很安静。我看出来了。不愧是我。"

米莉森特觉得自己正在被一种非常精致的、经过反复练习的自信所淹没。她不知道如何反驳他，因为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从一本虚构的自传里摘抄出来的。而更奇怪的是——她并不讨厌他。

"你来找什么？"吉德罗问。他已经在旁边的一把扶手椅上坐下来，姿态优雅得像在拍一张肖像画。

"我在找——能赚钱的书。"

"赚钱？"吉德罗歪着头，仿佛这个词对他来说是一种陌生的外语。

"我需要加隆。我的财政规划需要一些基础资本。但拉文克劳的书看起来不像是能换钱的那种。"

吉德罗想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站起来，像一只被灵感击中了的猫。"你有没有想过——名声？"

"名声能换成加隆？"

"名声是所有货币中汇率最高的那种。"吉德罗在她面前踱步，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着，"你看，如果你足够有名，就会有人愿意付钱来听你说话，来看你写的东西，来买印着你名字的物品。这就是我的人生战略。我正在提前布局。"

"你还没出名。"

"我在预热。"吉德罗转过身，朝她微笑，"而且我很有信心。我有一种天赋——让别人觉得我是他们一生中见过最有趣的人。这是一种技能，可以培养。"

米莉森特看着他。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的气质像一只开屏的孔雀，但孔雀在开屏的时候至少是诚实的。他确实认为自己美丽，也确实在展示自己的美丽，并且对此毫无愧疚。

"——你为什么不跟我一起？"吉德罗说，"我可以教你如何获得名声。你可以教我如何——"他停了停，像是在找一个不破坏他主角形象的理由，"——如何更……低调地出场。"

米莉森特思考了三秒钟。

"我觉得你根本不需要'低调出场'。你的出场自带了三英尺高的金光。"

吉德罗看着她，露出了整个上午最真诚的一个笑容。"你看到了！我就知道你能看到！你有审美！"

米莉森特觉得自己也许没有找到黄金屋，但她找到了一个比她更相信这个世界围着他转的人。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收获，但她决定先不否认。

那天下午，她回到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的时候，莉莉问她去了哪里。

"我遇到了一个人，"米莉森特说，"他叫吉德罗·洛哈特。"

"谁？"

"他还不出名。但他会告诉你是谁。"

莉莉看着她，想了想。"——你学坏了。"

"我学到了新的语言风格。"

"哪种风格？"

"一种用了很多形容词和感叹号的风格。"

莉莉看着她，像是要说什么，又忍住了。最后她只是拍了拍米莉森特的肩膀，说了一句："行。继续保持。我觉得你正在变成一个很有趣的人。"

米莉森特觉得，她确实在变。只是方向比她想象中更奇怪。而她对此的接受度，正在缓慢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