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莉森特最近在读一本书。
书名是《论帝王的自我修养与统治术》,作者是一位十七世纪的意大利巫师,据说他在写这本书之前先在威尼斯共和国当了二十年的文书官,看遍了所有能看的权力更迭,最后把自己关在一座塔楼里写了整整三年。书里充满了一种奇特的、近乎偏执的实用主义:"统治者的首要任务是活着。活着的方法是让所有人觉得你对他们的需求了如指掌,但从不完全满足任何人。"
米莉森特把这本书夹在《标准咒语·初级》和《魔法史入门》之间,每天读三到五页,像服一种需要定期摄入的、精神上的补剂。
"你在看什么?"莉莉凑过来的时候,米莉森特正好读到"一个合格的君王应当每日留出半小时专门用于观察下属的非语言行为"。
"关于怎么当皇帝。"
莉莉眨了眨她那双绿眼睛,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皇帝。"
"皇帝。"
"——哪种皇帝?"
"意大利的。十七世纪的。写书的人把自己关在塔楼里三年,结论是'统治的核心是让别人觉得你不可预测'。"
莉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拿起那本书,翻了翻。她的表情从困惑逐渐过渡到一种接近"我觉得你有病但我不确定该不该说出来"的复杂状态。"你为什么要读这个?"
"我觉得在格兰芬多待久了,我需要一些关于秩序的理论补充。"米莉森特把书拿回来,翻到她正在读的那一页。"这里写着——'一个成功的君王应当每天早起,列出当天可能背叛他的三个人的名字,然后按优先级处理。'"
"——你打算列谁的?"
"詹姆、西里斯和皮皮鬼。"
莉莉看着她,足足看了三秒钟。然后她发出了一声介于咳嗽和笑之间的、被掐断了一半的声音:"你开学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开学的时候我在假装。"
"假装什么?"
"假装我是一个温柔、无害、对世界没有要求的人。"米莉森特合上书,看着莉莉,"我发现那太累了。所以我决定换一个人设。当皇帝。"
莉莉的下巴轻轻张开了一会儿,然后又合上了。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找一句合适的话,最后她说:"你知道吗,我特别希望西弗勒斯在这里,因为他会说出比我更有趣的结论。我只想说——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莉莉歪着头想了想,"变成你本来的样子了。"
米莉森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种笑比她以前的任何一种都大一点,虽然仍然不算开怀,但它更真实了。像一扇窗户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
"所以皇帝是——你的人设?"
"是一种人生追求。"
"——你刚才说它是人设。"
"同一个东西。人设就是被人看见的追求。"
莉莉看了她很久。然后她拿起自己的课本,翻到某一页,低头假装在读,但她的嘴角一直在微微颤动。米莉森特听见她用极小的声音自言自语:"我室友想当皇帝。好吧。行。"
当天的午餐时间,格兰芬多长桌上发生了一次关于"谁最像病人"的激烈讨论。起因是詹姆·波特试图用变形术把一颗土豆变成一只鸽子,结果鸽子只有一半——半颗土豆、半只鸟,在长桌上扑腾着打转,把整盘面包卷都掀翻了。
米莉森特坐在安全距离之外,安静地吃她的烤牛肉(今天边缘不焦了,进步显著),看着这场混战。
"你们是病人,"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格兰芬多应该有专门的床位。我是唯一清醒的人。我在读统治术。"
詹姆从鸽土豆的混战中抬起头,头发里插着一片面包屑。"统治什么?"
"你们。但我还没决定要不要接手。因为工作量太大。"
西里斯从长桌另一端抬起眼,嘴角微微翘着。"她不装了。"
"你们说谁不装了?"莉莉刚刚坐下来,正在切她的约克郡布丁。
"你的朋友,"西里斯说,"她要统治我们。"
莉莉看了看西里斯,又看了看米莉森特。她切布丁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低头继续切,用一种音量正好能让在场所有人听见的、非常平静的语气说:"……我室友想当皇帝。而且她已经在书里学到怎么列背叛者的名单了。我在名单上吗?"
"你在'值得保留'那一列。"米莉森特说。
"那另一位呢?"
"'需要观察'。"
"哪一位?"
"你猜。"
莉莉看了她两秒,然后笑了。那笑声清亮而坦荡,像一枚铜币落进空杯子。"你变了。你真的变了。我不讨厌。"
"你不能讨厌皇帝。皇帝拥有否决权。"
"你还什么都没统治。"
"我在统治舆论。"
西里斯把一颗葡萄扔进嘴里,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俩,眼神里有一种他很少表现出来的、近乎温暖的东西。他不常说话——至少不像詹姆那样说个不停——但他看着她们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比平时更长一些。
那天下午,米莉森特坐在窗台上给父母写信。
亲爱的母亲、父亲:
我在霍格沃茨的第三个星期,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我要当皇帝。
请不要担心,这不是一个政治性的决定。这是一个关于人设的调整。我觉得开学时那个温柔安静的米莉森特太累了。她总是要先想"我应该说什么",再说出口。现在我换了一个人设——我会先想"我想说什么",然后再说。成效显著。今天我宣布要统治格兰芬多,莉莉笑得很开心,西里斯说"她不装了",詹姆问能不能当宰相。
此外,我在读一本十七世纪意大利巫师写的统治术,内容有一半是"如何防止被下属暗杀",另一半是"如何优雅地暗杀你的上级"。我觉得在霍格沃茨非常实用。请放心,我不会实际实施。我只会用它来更好地理解同学们的动机。
詹姆·波特在今天午餐时把一颗土豆变成了半只鸽子,然后试图在鸽土豆逃跑前吃掉它。我认为这显示了一种健康的、不瞻前顾后的生活态度,尽管可能不适合所有人。西里斯·布莱克看着他,全程没有帮忙,但也没有阻止。他们是互补型盟友。我还在观察他们的合作模式。
西弗勒斯教我魔咒的方式已经进化到"你这次的错误比上次少了三个"的水平。这是一种非常高级的肯定形式。他教课时带着一种"你们这群人怎么会需要我来说明如此基本的事"的表情,但如果你仔细听,他说的每一句都踩在点上。莉莉是唯一能让他表情松动的人。我今天看到他在莉莉的羽毛稳定漂浮后,嘴角动了一下——0.5毫米。根据我的记录,这已经是很高级的情感表达。
魔法方面:我的漂浮咒现在能让羽毛离开地面大约一掌高。停留时间三到五秒。不稳定。但我已经不再为此感到羞耻了。我和彼得达成了默契:我们每周三下午一起练习,互相指出对方"做错但不想承认"的部分。他的进步比我的明显,但这不影响我们的合作关系——因为我在别的方面比他强。
(别的方面指"对自身价值的认知"和"什么时候应该停止贬低自己"。我在这方面是教授级别。)
母亲:你还记得你写信告诉我,父亲在酒庄品鉴会上描述了一款红酒有"皮革和成熟的黑樱桃"气息,然后你说他的表情像在说外语吗?我现在理解了那种感觉。霍格沃茨的课程就像一种外语。你需要先用耳朵听,然后用心翻译,最后用错误去验证翻译对不对。我还在验证阶段。但我觉得我的翻译准确率在提升。
法兰西的四月怎么样?父亲有没有在哪次品鉴中终于承认有一款酒"确实还不错"?我预测他会在某次被你们同行的某人说服后,轻轻地、不情愿地说一句"嗯,可以接受"。这对他来说等同于"这是我喝过最好的东西"。
母亲:请多发一些你们旅行的趣事。我需要一些法兰西的空气来平衡霍格沃茨的喧闹。当然,也不要太详细。我想你们。但我正在学会想的同时依然快乐。
爱你们的,
准皇帝米莉
她在信纸末尾画了一顶小皇冠,线条歪斜的,像一只正在学步的甲虫。
法兰西,午夜。
庄园的露台上点着一排蜡烛,烛火在海风里轻轻晃动。远处的葡萄园被月光染成银灰色,像是大地的另一层皮肤。
康斯坦丝穿着一条深酒红色的睡裙,裙摆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她靠在露台石栏上,手里端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本地红酒。她的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睫毛在烛火里投下细碎的影子。
巴斯蒂安从她身后走过来,手里拎着她的披肩。他的衬衫解了最上面一颗扣子,头发比平时松一些——它们只有在睡前才会这样。他站着的时候还是习惯性地脊背挺拔,但他的肩膀比白天低了一点点,像是到了夜里终于放下了某些他白天不肯放的东西。
"风凉了。"他说,把披肩搭在她肩上。
康斯坦丝没有回头。她伸手拢了拢披肩的边缘,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指。"你看到她的信了。"
"看到了。"
"她对自己很满意。"
"她在当皇帝。"巴斯蒂安的语气里没有评判。他在陈述一个事实——他的女儿在信里声称要统治格兰芬多,而他用一种"我会在图书馆查阅相关资料来支持这个决定"的平静语气接受了这个事实。
康斯坦丝终于转身面对他。烛火映在她的眼里,像两枚在酒红色里浮动的金色碎片。"她说她要当皇帝。"
"她说的是人设调整。"
"你对这个的接受度很高。"
"她的逻辑是成立的。统治他人的第一步是说服自己配得上统治。她在做这一步。"
康斯坦丝看着他,弯了弯嘴角。"你又在分析。"
"我在支持。"
"你支持她当皇帝?"
"我支持她尝试。"巴斯蒂安的左手抬起来,把被风吹到她唇边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像处理一件易碎的东西。"她需要尝试,才能找到她真正想成为的——"
"嗯?"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足够准确的词。然后他说:"她真正想成为的形状。"
康斯坦丝把酒杯放到旁边的石栏上。她转过身,正对着他,伸手轻轻拉了一下他衬衫的领口。她用的力很小,但他顺着她微微低下了头。
"你今晚一直在回避一件事。"她说。
"什么事。"
"你今晚没有提到她的名字超过三次。"
巴斯蒂安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他的表情没有变,但那种克制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康斯坦丝没有笑他。她抬手,指腹轻轻抚过他的眉尾——那个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会动的、泄露情绪的角落。"你在想她。但你不想让自己想她,因为你觉得想她会让她觉得你放不下。"
"我没有——"
"巴斯蒂安。"
他沉默了一下。"……我在想她。"
康斯坦丝踮起脚吻了他。这个吻比花园里的那个长一些,深一些。夜风在他们周围流动,烛火晃动了一下,又重新站稳。露台的石栏上,她放着的那杯红酒表面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像月亮在酒里笑了一下。
松开的时候,巴斯蒂安的气息比之前多了一点点不稳。"你最近——"
"最近什么?"
"——战术性变多了。"
康斯坦丝笑了起来。那种笑声很低、很软,像深夜的羽毛落在地毯上。"因为你战术性地变可爱了。"
"我不——"
"你的衬衫扣子开了。"她退后半步看他,目光慵懒地扫过他的领口,"而且你在这个状态下还在分析我们的关系模式。这让我想亲你第二次。"
巴斯蒂安张了张嘴。大概有两秒的时间,他什么也没说出来。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口,又抬起来看她。
"你现在要回去写回信吗?"康斯坦丝问。
"……可以明天写。"
"那——"
康斯坦丝伸手拉住他衬衫的第二个扣子,轻轻一拽,把他往露台通往卧室的门的方向带了一步。
"你有十分钟,"她说,声音里带着笑意,"然后我们再出来看月亮。"
巴斯蒂安跟着她往门里走,走了一步,停了下来。
"……你刚才说'再出来看月亮',但其实月亮——"
"巴斯蒂安。现在不要分析天气。"
他闭了嘴。
门在他们身后合拢。露台上剩下一排未熄的蜡烛,一杯搁在石栏上的红酒,和一整片银色的、安静的、不被任何人分析的月光。
几百英里外,霍格沃茨的格兰芬多塔楼里,米莉森特正躺在四柱床上,对着天花板思考她的帝王大业。
她对门外的世界一无所知。她只知道——她正在变成自己喜欢的那种形状。比开学时的更锋利,更鲜活,更不怕承认自己想要什么。
而她的父母,正在几千里外,用他们自己的方式,变成一对不那么克制、不那么正经、但更快乐的人。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带着一顶想象中的、歪斜的皇冠,沉入了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