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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长乐曲:春日宵

太原王氏嫁出去的闺女,头一回被夫君领着逛花灯,王蕴昭心里是欢喜的。出门前她在铜镜前坐了半晌,把段简送的那支银簪仔仔细细插进发髻里,又换了件藕荷色的新披帛。段简站在门口等着,看她磨磨蹭蹭出来,笑着说:

段简
段简

蕴昭你再不出来,灯市上最好的那盏走马灯可要被人抢走了。

王蕴昭

抢就抢了,又不是没见过。

王蕴昭

王蕴昭嘴上这么说,脚下却快了几步,伸手挽住了段简的胳膊。段简低头看了一眼她搭在自己臂弯里的手指,嘴角压都压不住。两个人挤在灯市的人潮里,肩挨着肩,脚下的青石板被千百双脚踩得发亮,两旁的灯笼把整条街照得像白天一样。王蕴昭仰头看头顶那排兔子灯,灯穗子扫过她的额发,段简就伸手替她拨开,指尖在她鬓边停了一瞬。

王蕴昭

你别老看我

王蕴昭

王蕴昭脸有点热,

王蕴昭

看灯。

王蕴昭
段简
段简

灯哪有你好看。

王蕴昭

段简你今天是吃了蜜出门的?

王蕴昭
段简
段简

吃了你早上蒸的桂花糕,甜到这会儿。

王蕴昭轻轻掐了他胳膊一下,段简装模作样"嘶"了一声,两个人笑作一团。迎面跑过来几个举着糖葫芦的小孩,从两人中间穿过去,王蕴昭被撞得往旁边歪了一步,披帛上的流苏勾住了旁边小贩支摊子的竹竿尖。她正要伸手去解,一阵风忽然从巷口灌进来,披帛被风兜起来,像片藕荷色的云一样从她肩上滑走,飘飘荡荡往上飞了一截,最后落在二楼临窗伸出来的一只手里。

那只手骨节分明,拈着披帛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捏着一片落叶。王蕴昭仰头望上去,二楼窗边坐着个穿银白狐裘的男人,半张脸遮在镂空的金丝面具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灯火映在面具的纹路上,碎光流转,那人垂眼看她,眼尾微微挑着,嘴角带一点意味不明的弧度。他把披帛凑到鼻尖下极轻地嗅了一下,然后才从二楼窗户探出身来,披帛在他手里折了两折,被他递下来。

来罗织
来罗织

太原王氏的牡丹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压着街上的嘈杂清清楚楚送进她耳朵里,

来罗织
来罗织

养在段家,可惜了。

王蕴昭伸手去接披帛,指尖碰到那人的手指,对方的指腹若有若无地划过她的手腕内侧,带着一股凉意。她猛地缩回手,披帛差点又掉在地上。段简已经从她身后冲上来,一把将她挡在自己身后,仰头盯着二楼那人,声音绷得像根弦:

段简
段简

阁下慎言。内人是段某明媒正娶的夫人,什么养不养的,还请放尊重些。

楼上的男人歪了歪头,银白狐裘的领口堆到下颌,衬得他那点笑容凉丝丝的。他没接段简的话,目光越过段简的肩头又落在王蕴昭脸上,停了两息,然后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枚铜钱弹过来,"叮"一声落在段简脚边。

来罗织
来罗织

段少卿,替我给尊夫人买盏灯吧

他慢悠悠地说,

来罗织
来罗织

买那盏走马灯,就挂在东头那家铺子最高处的——不贵,五文钱。

段简低头看了一眼那枚铜钱,抬头时二楼窗口已经空了,银白狐裘的影子消失在灯火阑珊处,连脚步声都没留下。王蕴昭攥着手里的披帛,布料上还残留着一缕陌生的冷香,像是冬天冻过的梅花混着一点陈旧的檀木味。她把这股味道记在了心里,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

段简转身扶住她的肩膀,低头打量她的脸色:

段简
段简

吓着了?没事,就是个登徒子,灯市上什么人都有。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枚铜钱,翻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忽然皱紧了。王蕴昭凑过去,看见铜钱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记号——两道交叉的弧线,像一柄弯刀。

王蕴昭

怎么了?

王蕴昭

段简把那枚铜钱攥进手心,抬头往二楼又看了一眼,眼神变了变,但很快就恢复如常,冲她笑了笑说:

王蕴昭

没怎么,走吧,我带你去买那盏走马灯,不让他小瞧了咱。

王蕴昭

他牵着她的手往灯市东头走,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像是在安抚她,也像是在安抚自己。王蕴昭回头望了一眼二楼空荡荡的窗口,心里忽然浮上来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那枚铜钱后来被段简锁在了书房抽屉的最里层。王蕴昭偷偷开过一次,看见上面那个弯刀记号,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大仓朝堂上能用这种暗记的,一只手数得过来。她把抽屉合上,锁扣"咔嗒"一声落下去的时候,窗外正好起了风,吹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哗啦啦响,像有人在屋顶上踩过。

那天晚上王蕴昭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条很长很长的灯街上,前后左右全是人,但所有人的脸都是模糊的。只有一个人转身看她,银白狐裘,金丝面具,面具底下的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醒来时天还没亮,段简躺在旁边呼吸均匀,一只胳膊搭在她腰上。王蕴昭盯着帐顶发了很久的呆,最后把那只胳膊轻轻拿开,起身去倒了杯冷茶灌下去。

后来她才知道,那晚二楼窗边的人叫来罗织,御察司司主,满朝文武私下叫他"黑罗刹",吃人不吐骨头的那种。而她的夫君段简,那时候已经被人盯上了——从她那条披帛被风卷起来的那一刻起,段家的命运就像那张藕荷色的缎子一样,飘飘荡荡悬在半空,只等一只手把它攥住,折两折,揣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