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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长乐曲:春日宵

段简被带走的时候,连鞋都没来得及穿。

王蕴昭是被前院的摔门声惊醒的,她披着外衣推门出去,就看见十几个大理寺的官兵举着火把把段府前厅围了个水泄不通。为首的校尉手里举着拘牌,上面“通敌叛国”四个字映着火光一跳一跳的,晃得人眼晕。

段简被人从书房里架出来时,手里还攥着没写完的案卷。他挣扎着回头看王蕴昭,喊了一声:

段简
段简

蕴昭,你别出来!

校尉一脚踹在他膝弯上,段简整个人栽倒下去,案卷散了一地。王蕴昭冲过去要扶,被两个兵士横刀挡在三步之外。她隔着刀锋喊:

王蕴昭

你们凭什么抓人?拿出证据来!

王蕴昭

校尉从袖中抽出文书展开,上面盖着大理寺和御察司两方官印。“段简涉嫌私贩边关布防图予北戎,人赃并获,即刻收押候审。闲杂人等退避,违者同罪。”

段简被人揪着后领拖起来,嘴角磕在地上渗了血。他回头死死盯着王蕴昭,眼神里有惊恐但更多的是不甘。

段简
段简

蕴昭,我没有!你信我!那些图不是我的,是有人栽——

校尉一巴掌扇过去,段简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嘴角的血顺着下巴滴在青石板上,像开了一朵一朵暗红的花。

王蕴昭眼睁睁看着段简被塞进囚车,马蹄踏碎夜色扬长而去。她僵在门口,夜风灌进领口,冻得浑身都在发抖。张伯从后面蹿过来给她披了件厚斗篷,急得满头冒汗:“少夫人,您赶紧拿个主意啊,御察司那个来罗织是出了名的阎王,落到他手里的人没有能活着出来的!”

王蕴昭攥着斗篷边缘,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抖:

王蕴昭

张伯,你看好段安,别让他出门,谁叫也别开。我去御察司。

王蕴昭

张伯一把拽住她袖子:“少夫人,这都后半夜了,您一个妇道人家去那种地方——”

王蕴昭

我不去,谁去?

王蕴昭

王蕴昭把袖子抽回来,转身回了卧房。她翻出一件素色衣裙换上,把头发三两下绾了个髻,连脂粉都没来得及打。出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桌案上段简昨晚没喝完的半盏茶,茶汤已经凉透了。

她赶到御察司衙门口时天边刚泛鱼肚白。两个守门的衙役把她拦在外头,王蕴昭二话不说就在门前的石阶上跪了下来。初秋的石板又硬又冷,隔着裙料扎进膝盖里,疼得她攥紧了袖口。

这一跪就是一个时辰。

朝阳升起来的时候,来罗织的轿子才慢悠悠地从街角拐过来。四抬青呢小轿,轿帘垂着银线绣的暗纹,前头两个开道的小厮把路上行人驱得远远的。轿子停在御察司大门前,帘子掀开一条缝,来罗织那张脸露出来半边。他今日没戴面具,眉眼在晨光里看着格外温和,甚至嘴角还带着点弧度,像刚睡醒心情不错的样子。

他扫了一眼跪在石阶旁的王蕴昭,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旁边的小厮附耳说了两句,来罗织便摆了摆手让轿子落了地。他从轿里出来,负着手踱到王蕴昭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了她一遍,目光从她泛红的膝盖滑到她苍白的唇色上,最后停在她通红的眼眶前面。

来罗织
来罗织

段夫人。

他开了口,声音不急不徐,还带着点刚起身的慵懒,

来罗织
来罗织

这一大早的,跪在我衙门口,让同僚们看见了多不好看。

王蕴昭仰起头看他,太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晃得她眼睛生疼。她咬着牙说:

王蕴昭

来大人,我夫君是被冤枉的。他这半年都在查粮草贪墨的案子,根本没碰过什么布防图。求大人明察。

王蕴昭

来罗织蹲了下来。他蹲下来的姿势很讲究,袍角整整齐齐地铺在石阶上,半点没沾灰。他和王蕴昭平视着,近得她能闻见他身上沉水香的味道。

来罗织
来罗织

段夫人

他声音低了些,带着点诚恳得过了头的语气,

来罗织
来罗织

你夫君的罪,是大理寺和御察司联合核实的。铁证如山,布防图是从他书房暗格里搜出来的,上面还有他的私印。

王蕴昭

那是有人栽赃!

王蕴昭

王蕴昭的声音拔高了半寸,又生生压下来,眼眶里的泪终于撑不住滚了一颗出来,砸在石阶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王蕴昭

来大人,我夫君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他连家里账本都算不清楚,怎么可能通敌卖国?求大人给我三天,让我找到证据——

王蕴昭
来罗织
来罗织

三天?

来罗织忽然笑了一声,他伸手替她擦了那颗泪,指腹从她颧骨上碾过去,动作轻柔得像在拂一片花瓣。然后他把手收回来,在袖口慢慢蹭了蹭指尖。

来罗织
来罗织

段夫人,等三天,人早没了。

王蕴昭瞳孔猛缩:

王蕴昭

你说什么?

王蕴昭

来罗织站起来拍了拍袍角,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像在说今天吃什么早膳一样随意。

王蕴昭觉得天塌了。

她跪在石阶上,膝盖已经没了知觉,耳朵里嗡鸣一片。来罗织转身往里走,走了三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看她:

来罗织
来罗织

段夫人,你若是还想给段简申冤,可以来我府上。我这人最见不得美人落泪。

他笑了笑,

来罗织
来罗织

你可以慢慢跟我讲段简是怎么被冤枉的。

轿帘落下来,遮住了他最后那个意味不明的眼神。王蕴昭跪在原地,太阳越来越高,照着她脸上干涸的泪痕。旁边有小厮过来小声说:“段夫人,我们大人说了,您要是有话要说,今晚子时来大人私宅便是。从后门进。”

王蕴昭低头看着自己攥在膝头的双手,指尖因为用力过度已经泛了白。她想站起来,膝盖却软得使不上力,最后撑着石阶边缘才勉强支起身子。

她回头看了一眼御察司紧闭的大门,一字一句地在心里把那个名字嚼碎咽进去。

来罗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