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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长乐曲:春日宵

正月十八,宜嫁娶。

王蕴昭坐在花轿里,手心里攥着母亲临行前塞给她的一枚铜钱,已经攥出了汗。铜钱是母亲从佛前求来的,说能保她一世平安。她低头看了看掌心那道被铜钱边缘硌出的红痕,轻轻吁了口气。

轿子外头锣鼓喧天,太原王氏嫁女,即便嫁的是个寒门探花,排场也不能寒碜。父亲的脾气她最清楚——面子比里子重要,轿子要八抬的,嫁妆要六十四抬的,哪怕那寒门姑爷家里连个像样的库房都没有,嫁妆抬过去也只能堆在柴房旁边。

"阿昭,你怨不怨爹?"

临走前一晚,父亲坐在她房里说了这句话。王蕴昭正在叠衣裳,手没停,说爹指哪一件。父亲叹了口气,说她明知故问,她堂堂太原王氏嫡长女,配皇子都配得,偏偏许了个父兄皆亡、只剩空架子的段家探花。

王蕴昭把叠好的衣裳放回箱笼,这才转过身来看着父亲,说爹说段简是寒门探花,可寒门探花也是探花。父亲站在门口没进来,背对着她说了一句话:"阿昭,王氏不需要再跟高门联姻了。高处站久了,冻得慌。爹给你挑的这个人,他懂得珍惜你。"

王蕴昭当时没回答,只是把最后一件衣裳叠好,说爹,我嫁。

此刻轿子停在段府门口,外头的鞭炮声炸得她耳膜嗡嗡响。她听见喜娘尖细的嗓子喊了一声"新人下轿",然后轿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条缝,递进来一段红绸。

红绸的另一端握在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里。那手很稳,一点都没抖。王蕴昭接住红绸的时候,指尖碰到了那只手,对方触电似的缩了一下,随即又稳稳地握了回来。

段简
段简

娘子,当心门槛。

段简的声音从红绸那端传过来,带着点压不住的紧张,尾音都在颤。王蕴昭踩着喜娘的指引跨过火盆、迈过门槛,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她隔着盖头想,这个人紧张到声音发抖还在想着提醒她小心门槛,大约的确是个好人。

拜堂的流程冗长又吵闹,她被人扶着三跪九叩,耳边充斥着赞礼官拖长的唱词和宾客们的哄笑声。她闻到空气里有酒味、脂粉味,还有段家院子里那株老槐树飘来的淡淡清苦味。这是个清寒的府邸,连宾客的笑声都比别家收敛些,但王蕴昭反倒觉得踏实——太过热闹的地方她待够了。

送入洞房之后,喜娘说了几句吉利话便退了出去,门一关,满屋的嘈杂忽然就远了。

王蕴昭坐在床沿上,盖头遮着视线,只能看见自己膝上裙摆的暗纹。她听见段简的脚步声在屋里来回走动——先是走到桌边倒了杯茶,又走回来,然后又走回去。

段简
段简

那个……

段简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抖。王蕴昭隔着盖头说你先喝口水。段简说哦好,然后咕咚喝了一大口,喝完又走回来,这回脚步停在她面前了。

段简
段简

蕴昭。

他叫她名字时反倒不抖了。王蕴昭隔着盖头应了一声嗯。段简问她能不能掀盖头了。王蕴昭说你掀吧,这是你的事。

段简的指尖探进盖头边缘的时候,王蕴昭感觉到那双手在抖。她忽然有点想笑——这个人在朝堂上驳过御史大夫的折子,听说当日气势汹汹,满殿的人都看着他一个人说,如今掀个盖头倒像做贼。

盖头被轻轻揭开,烛光一下子涌进来,晃得王蕴昭眯了下眼。等她适应了光线抬起头,看见段简就站在她面前,穿着一身簇新的红袍,袍子明显做得大了些,肩线都垮着。但他眼睛亮堂堂的,整张脸上只有那双眼睛不显得局促,直直地看着她,像是要把她整个人装进去。

段简
段简

蕴昭。

段简
段简

太原王氏的女儿是天上的云,我配不上,可我现在看见了,你是落在地上的云,是能捧得住的那种。

王蕴昭被他这句不伦不类的话逗得嘴角一弯,说段简,你这套词练了几遍。段简挠了挠后脑勺,说从定亲那天开始练,每天对着院子里的水缸练三遍。王蕴昭说你对着水缸练,练出来全说给我听了。段简说那不然呢,我又不说给别人听。

王蕴昭低头笑了笑。她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给他,说擦擦汗吧,你额头全是汗。段简接过帕子没擦,攥在手里说这是你绣的?王蕴昭说不然呢,府里还能有谁绣东西给你。段简盯着帕子角上那朵歪歪扭扭的兰花看了半天,说你绣的兰花像白菜。

王蕴昭说你觉得像白菜就别用。段简赶紧把帕子揣进怀里,说白菜好,白菜能养活人,兰花还得供着。王蕴昭说你歪理倒多。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床沿上,一个紧张得手脚不知道往哪放,一个端端正正坐着但嘴角始终挂着笑。外头宾客还在闹酒,隔了几重院子传过来都模糊了。烛台上那根龙凤烛烧得噼啪响,灯油的味道混着窗缝里透进来的槐花香,把整个洞房填得满满的。

段简忽然安静下来,侧过头看着王蕴昭,语气忽然认真了,不再抖也不再笑,说蕴昭,我会让你过好日子。

王蕴昭转头迎上他的目光。烛光跳了一下,在他脸上投出一晃而过的影子。她见过太多人跟她说过同样的话——父亲说过,母亲也说过,来提亲的媒人说了不下二十遍。但段简说这话的时候,他的手指还紧张地攥着她那条绣得像白菜的帕子,攥得指节都白了。

王蕴昭伸手过去,把他攥帕子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进去。

王蕴昭

好,我等着。

王蕴昭

窗外的槐树被夜风吹得沙沙响,像是替段简把后半句没说出口的话补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