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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长乐曲:春日宵

夜鼓敲过三更,御察司地牢里的油灯已经燃去了大半截,火苗在墙壁上跳出一片摇摇晃晃的暗影。王蕴昭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膝盖底下的寒气一寸一寸往骨头缝里钻,她感觉不到疼,或者说她现在已经分辨不出哪一种才是疼了——段简被拖走时脚踝磨在地上的声音,铁链哐当撞上牢门的动静,还有方才那个狱卒冷着脸丢过来的一句“段少卿畏罪自尽了”,哪一个都像刀子,但哪一个都比不上眼前这个人轻飘飘的眼神更疼。

来罗织坐在她对面的太师椅上,银白狐裘的领子半敞着,露出一截雪白的中衣领口。他手里转着一枚铜镇纸,转得漫不经心,好像面前跪着的不是一个刚死了丈夫的女人,而是案头一封无足轻重的公文。他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来罗织
来罗织

王娘子

他把铜镇纸搁在扶手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来罗织
来罗织

你跪了半个时辰了,膝盖不疼?

王蕴昭没抬头,盯着他靴面上镶的那块白玉出神。她记得段简也有一双这样的靴子,是她去年生辰时替他做的,针脚走得密实,鞋头绣了两片竹叶。段简当时还笑着说不必这么费心,她说不费心,给你做鞋子我愿意。现在那双靴子大概连同它主人的尸骨一道,胡乱丢在某个她找不到的地方了。

王蕴昭

来大人想要什么。

王蕴昭

她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意外。

来罗织从椅子上站起来,靴子踩在砖面上几乎没有声响,就那么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他在她跟前蹲下了,那件狐裘的下摆拖在地上也不在意,伸出手来,食指挑起了她的下巴。王蕴昭被迫仰起头,对上他那双狭长的、含笑却不达眼底的眼睛。

来罗织
来罗织

我想要什么

他把这三个字咬得很轻,像在嚼一颗糖,

来罗织
来罗织

上元节灯会上我跟你说了,可惜那天人太多,你没听清。那我再说一遍。

他拇指的指腹在她下颌线上缓缓摩挲了一下,王蕴昭的汗毛竖了起来,但身体僵得动弹不了。

来罗织
来罗织

我想要你,王蕴昭。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

来罗织
来罗织

从灯会上你那条披帛落到我手上开始,我就想了。

王蕴昭猛地偏开脸,下巴从他指间挣脱出去。她往后退了半步,脊背撞上了牢房的铁栏,冰凉。她攥着自己膝上的裙摆,那块料子被她攥成了一团,指甲隔着布掐进掌心,用了全力才把声音稳住:

王蕴昭

来大人自重,我是段简的妻子。

王蕴昭
来罗织
来罗织

是么。

来罗织收了手,慢悠悠直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抖开了,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姓名,墨迹很新。他把纸面转向王蕴昭,让她看清楚第一行写的是什么——太原王氏,上至七十老翁,下至三岁幼童。第二行写着段氏遗孤:段安,八岁。

王蕴昭的瞳孔缩了一下。

来罗织把那张纸重新卷起来,收进袖中,脸上甚至带着一丝为难的神情。

来罗织
来罗织

王娘子,你夫君通敌叛国的案子虽然结了,但牵连的人还没审完。刑部那边的规矩你知道的,谋逆大罪,连坐三族。

他弯下腰,凑近她耳侧,气息喷在她颈窝里,声音低得像是情人间的密语,

来罗织
来罗织

太原王氏几百口人,加上段家那个小娃娃,是死是活,全看你今晚怎么选。

王蕴昭猛地抬头,眼底烧着通红的火,嘴唇却发白。她盯着来罗织的脸,那张脸在昏暗的油灯光线下漂亮得不像话,眉目柔和得像画里的仙人,可她知道这层皮底下裹的全是淬了毒的刀子。

王蕴昭

你诬陷他。

王蕴昭

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王蕴昭

是你栽赃段简通敌,你杀了他,现在还要用段安的命逼我?

王蕴昭

来罗织一点都不恼,甚至还点了点头,坦诚得像在承认今天早膳多吃了块糕。

来罗织
来罗织

对,是我。那又怎样?

他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散落的一缕碎发,动作温柔得像在照顾什么易碎的珍宝,

来罗织
来罗织

王蕴昭,你告不了我,你斗不过我,你全族人的命捏在我手里。我就问你一句——

他收了笑,目光沉下来,牢牢罩住她。

来罗织
来罗织

你今晚,来不来我房里?

油灯噼啪爆了一个灯花。牢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头顶滴水的声响,一滴,两滴,像某种倒计时。王蕴昭看着他,眼前忽然闪过很多画面——段简揭开她盖头时亮堂堂的眼睛,上元节灯会那夜被人截走的披帛,段简在死牢里拼命推开她喊的那句"你回太原去",还有段安今早抓着她的袖子问"嫂嫂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她把那些画面一帧一帧收进心底最深的角落,然后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

她仰起头,对着来罗织那张含笑的、志在必得的脸,轻声问了一句:

王蕴昭

段安现在在哪。

王蕴昭
来罗织
来罗织

在我府上,客院。

来罗织说,又从袖中掏出那个名单晃了晃,

来罗织
来罗织

吃得饱睡得暖,比在段府舒服。不过王娘子要是犹豫太久,我下面那些粗手粗脚的仆役会不会怠慢了小公子,我就不好说了。

王蕴昭把攥成拳的手松开了。她撑着身后的铁栏慢慢站起来,膝盖因为跪了太久在打颤,她站直了,整了整被揉皱的裙摆,然后抬起眼睛看向来罗织。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平静得像冬天的湖面,冰层底下的暗流他看不见。

王蕴昭

走吧,带我过去。

王蕴昭

来罗织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颧骨上浮了一层浅淡的愉悦的红。他转身朝牢门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侧过半张脸来对她说:

来罗织
来罗织

王蕴昭,你一路上最好想清楚了,别想着藏簪子藏针那些小把戏。你动我一下,段安就少一根手指。你动我两下,王氏就少一个人头。

王蕴昭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盯着他雪白的后颈,那里的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她把他这句话记在了心里,连同他刚才转铜镇纸的手指、他蹲下来时狐裘拖在地上的弧度、他说"我就要你"时喉咙里那个微不可查的颤音。她把这些通通收进心底那个角落,和段简的画面放在一起。

总有那么一天,她想。总有那么一天。

她跨出牢门的时候,夜风迎面灌过来,吹干了她脸上最后一点湿意。前方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她知道那是在等她跟上去。王蕴昭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迈进了那片浓稠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