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问“做吗”的时候,我脑子里断了三秒。那三秒里我什么都没想,眼前只有她的脸,她仰着头,嘴唇比平时抿得紧一些,嘴角有一条不太明显的直线,她在用力把它维持住。
她站在花园的海棠树底下,穿了一件香槟色的短裙,肩上搭着那件薄开衫,开衫的一边已经滑下来了,她没去拉,就那么露着一截肩膀。风从她背后吹过来的时候她的头发在她肩头晃了一下,有几根落在她嘴角边。她没拨开。她看着我,瞳孔边缘有一圈很薄的光,是月光,花园里的灯没有开,月光从海棠树的枯枝间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层不均匀的亮面。
我注意到她在发抖,幅度不大。
她用了全身力气才把“做吗”那两个字送出来之后,身体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突然断了,所有关节都在回弹。她站在我面前,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那是一个准备接住什么的手势,但掌心朝内,像在保护自己。
她眼里的东西有两层,一层在表层,是大胆,另一层在底下,是害怕。她在害怕我会拒绝她。但她在赌我会不会拒绝。
我站在她面前看着她,月光从树枝间漏下来在她脸上形成一小片碎光斑。我看了她大概三秒,我知道她在我沉默的这三秒里一定在想“他是不是要拒绝了”。
我舍不得让她赌输。我说“好”。那个字从我嘴里出来的时候我看到她的肩膀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一个被截断了的下沉,她攥着的拳头松开了。
后来那两年,我每天最期待的事情就是深夜去接她放学。她的课表我背得下来,每周一三五的晚课九点半结束,二四是九点,周五没有。我九点二十出门,把车停在她学校侧门那条巷子里,监控拍不到的位置,副驾座椅的加热提前开了,奶茶放好,七分糖,不加料,大杯。
她拉开车门坐进来的时候总是一股寒气跟着她一起进来,她先把包放在脚边,然后弯腰去够副驾前面的暖风出口,把两只手贴上去焐一会儿才系安全带。我从来不催她,她系好安全带之后我会多等一拍才踩油门,那一拍里她有时候会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有时候会偏头看我一眼。她在副驾上的那种放松是跟别人在一起的时候没有的,她能睡着就是最好的证明。
她从学校出来的时候偶尔会在路上说几句话,说说今天老师讲的课,说说哪个同学说了什么好笑的话,我听着,不多回应。她也不介意我回应得少,她说完自己想说的就会沉默下来靠着座椅看窗外,路灯的光从她脸上交替滑过,明一下暗一下,她的睫毛会慢慢往下垂。她睡着的时候总是把脸侧向我那一侧。
那个角度是她入睡时的自然选择,她的头会慢慢向左边偏,一开始是微微的弧度,随着车程增加她会越来越偏,她会微微皱眉,然后又把头抬起来换一个姿势,她的脸还是会朝着我的方向,后脑勺靠着座椅的头枕,侧脸对着我,呼吸的节奏变慢,嘴唇微微张着一条缝。她睡着的时候脸朝着我,有时候会持续整段路,有时候会中途换个方向又换回来,但大部分时间她最后定下来的姿势都是朝向我的。
我知道这件事是因为我每次都会在她睡着之后偏过头看她一眼。红绿灯、堵车、路况允许的任何间隙,我都会偏过头看她一眼。她的睫毛在她睡着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显得更长一些,大概是闭眼的时候睫毛的根部被压平了,末梢自然翘起来,在路灯的光里投下一道细密的扇形阴影。
她的呼吸很轻,外套的领口偶尔会随着呼吸的节奏微微动一下。我看着她,然后转回去继续开车。那段路我开了两年,两年里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她她睡着的时候脸朝向我。我怕我说出来她就不睡了。她睡着了靠近我的那件事,我连陈述都没说过。
只有我自己知道,副驾上有一个睡着的她,脸朝向我,呼吸平稳,那两年来我白天处理烂事的效率似乎都来自那些夜间副驾上她呼吸的节奏。
有一次她醒得比平时早,在离我公寓还有两个路口的时候她睁眼了。她偏过头看着窗外看了看路,然后问我“这是哪”,我说“快到了”,她“哦”了一声坐直了。那晚她下车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像在确认什么,但她没有说。我也没有说。
她从来不知道她睡着的时候脸朝向我这件事,是我在那两年里唯一没有告诉她的东西。
我也没有后悔过。1
这章写得太戳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