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的第一年,我每天查她学校的天气。一开始是打开网页输入她所在的城市名字,后来浏览器记住了那个搜索词,我只需要点两下就能看到。我查天气的时候会顺便看一眼她那边的时差,和我这里差几个小时,她那边是几点,她大概在做什么。
早上八点我这边的时候她那边是下午,可能刚下课;晚上十点我这边的时候她那边是凌晨,可能已经睡了。我查了两周的天气,发现那边冬天比这边冷,夏天比这边干燥,下雨的频率比这边高。
我开车经过超市的时候会停下来买一把伞放在后备箱里,后来后备箱里攒了五把伞,都是没拆封的,我一想她并不在这里,就把伞拿回家放在了玄关的柜子里,后来整面柜子都被伞塞满了,我才停了这个动作。
第一年我有时会在深夜去那家小珠宝店门口站一会儿。店已经关门了,橱窗的灯也灭了,但弧形玻璃还在,深蓝色的绒布还在,只是戒指被收进去了,玻璃上只有路灯的反光。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大概觉得只要那家店还在开,她就还有回来的理由。
第二年我开始查她专业的课程表。不是想知道她学什么,是想知道她什么时候有空吃饭。她的课表排得很满,有些课连着一上午,有些课在下午两点,我算出她中午只有四十分钟空档。四十分钟够不够她走到食堂,够不够她排到队,够不够她把饭吃完。
我根据课表算她的作息,算出她周末早上会多睡两个小时,算出来之后我又把网页关了,告诉自己这没有意义。但下一个周三我又打开了,重复了一遍同样的计算。计算本身已经成了一种仪式,像一个人数台阶一样不需要结果,只需要一个固定的过程。
第三年春天,我看到了那条社交动态。她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窗外的花,窗台上放着一只杯子,杯沿旁边有一只手,不是她自己的。我没有把那张照片放大看细节。
我关掉手机,站在书桌前,手撑在桌面上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转身走到酒柜前面,开了一瓶没开封的酒,倒了一杯,端着杯子走回书桌前坐下来。
那瓶酒我喝了半瓶,然后继续看手边的文件。我告诉自己:她安全了,有人照顾她了。这句话我说了三遍,每一遍都比前一遍简短,到第三遍的时候我已经不记得自己说的是什么了,只是嘴唇在动。
但每天晚上,我闭上眼睛之后都会看到同一个画面。她坐在我副驾上,脸朝向我,睫毛在路灯的光里投下一道细密的扇形阴影,嘴唇微微张着一条缝,呼吸的节奏平稳。那个画面在我闭上眼睛之后会自动浮现,不需要回忆,不需要刻意去想,它就在那里。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她没有走,那两年会不会变成三年,三年会不会变成更久。
但那个想法在我脑子里停留的时间很短,因为我想的是更早的事情,如果她回头看我一眼,我是不是就能开口说“别走”。
她订婚那天我在伦敦开会。会场的灯很亮,长桌两侧坐了十几个人,我坐在主位听人汇报项目进展,手边放着翻开的文件,签字笔的笔尖一直落在同一行字上。我数着窗外的云层数完了整场汇报。
会后我把自己关在酒店房间里,拉上窗帘,把手机里所有的照片翻了一遍。从第一张翻到最后一张,大部分是工作相关的截图和文件照片,直到最后一张。是她和我的一张合影,她靠在我肩上睡着了,我侧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张照片是我偷偷拍的。照片里她的睫毛垂着,嘴唇的弧度放松,我侧头的角度刚好能看到她整个人缩在副驾座里,外套的领口遮住了半张脸。我看了那张照片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了两次。我按亮屏幕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单上。
我那天晚上坐在酒店窗边,窗帘没有拉开。我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在循环:如果她回一次头,我就去抢。不需要她做什么,不需要她开口,只要她回头看一眼,我就能从这张椅子上站起来,买最近的一班机票飞到她面前。
那天晚上我靠着窗台坐了一整夜,膝盖上放着手机,屏幕始终没有亮起来。早晨天亮的时候我站起来洗漱换衣服,去开第二天的会,会上有人问我昨晚睡得好不好,我说“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