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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番外1 她不一样

十五年,雪落无声

那天我其实心情很差。我父亲刚把那个女人带回家给我奶奶看,他在客厅里坐着,那个女人坐在他旁边,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指甲涂了暗红色的甲油,和我母亲平时用的颜色不一样。我母亲站在走廊拐角,脸上挂着笑,说“知道了”,那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每一个音都咬得平,像在念一份已经核对过很多次的文件。

她转身走回书房,关上门,把书桌上那只白瓷茶具端起来,手腕一翻,茶水泼了一地,杯子落在羊毛地毯上没有碎,里面的茶叶铺了半张地毯面。我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她弯腰把杯子捡起来放回桌面,然后把地毯上的茶叶一片一片捡进垃圾桶里。她的手指在捡最后一片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她把垃圾桶盖上了,转身去了洗手间,水流声响了一阵,她再出来的时候手是干的。

我站在楼梯口,不想理任何人。十五岁那年我还没学会怎么处理那些事,只知道站在楼梯口是一个安全的位置,没人会主动上来找我说话,因为我的表情足够把所有人挡在两米之外。那个女人带来的气味还留在客厅的空气里,她的香水是甜的,和我母亲用的那种木质调完全不一样,甜的让人不舒服。我母亲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经过楼梯口,她没有抬头看我,但她走过我身边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了。那一停顿很轻,像一个人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我站在台阶上,面朝着大厅的方向。那时红木大门是开着的,日光从门外照进来,在深色地板上拉出一道长条形的亮面。我听到门口有人在说话,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语速不快,带着一点沉稳的腔调。然后是另一个声音,更轻一些,是一个小女孩在问什么,问的是什么我没听清。我正要转身走回楼上,然后那个小女孩走进来了。

她穿着一件白裙子,裙摆的边缘有一圈碎花边,头发扎了两个小辫子,用红色的皮筋绑的。她走进大厅的时候步子不稳,像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攥着她父亲的衣角。她站在大厅中央,抬头往楼梯方向看了一眼,看到我的时候她的视线停住了,嘴巴一瘪,然后她哭了。

那个哭法不是那种慢慢酝酿出来的,是突然的,像被什么东西正面撞了一下,来不及调整表情就直接溢出来了。她的眼眶先红了一圈,然后眼泪从眼角溢出来,顺着颧骨的弧度往下淌,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我站在楼梯口看着她的脸。她哭得很难看,皱着眉头,嘴角往下撇,没有半点美感。但我注意到一件事:她看我的时候,视线落点在我的脸上,不是在估量我是谁,不是在判断这个站在楼梯上的少年值不值得讨好或回避。她的视线就那么落在我的脸上,瞳孔没有左右移动,没有在扫描我身后的背景或旁边的人。她只是看着我的脸,然后她哭了。她哭是因为我让她害怕了。

一个穿白裙子的小女孩,站在红木大门里的日光下,仰着脸看我,她的眼睛是圆的,瞳孔里映着大厅落地窗外面的天光,那些光在她眼睛里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亮面,她一边哭一边看着我,哭完之后她吸了一下鼻子,又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只有一瞬,但我站在楼梯口,十五岁,手插在口袋里,什么也没做。我看着她的脸从皱着的状态慢慢放松,眼泪还挂在颧骨上没干透,但她的表情已经从害怕变成了别的东西。她看了我第二眼之后她攥着她父亲衣角的手指松了一下又攥回去,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她父亲低头跟她说了什么,她点了点头,跟着她父亲往大厅深处走了,经过我站着的楼梯口的时候她偏过头来看我,距离比刚才近了一些。她看着我的脸看了大概一秒,然后她把视线收回去,继续跟着她父亲走了。

我站在楼梯口,手还插在口袋里。我看着她走过大厅那道拱门的时候裙摆的边角蹭到门框边缘又弹开,她走路的步子比进来的时候稳了一些,没有刚才那种试探性的停顿。她走到大厅尽头的时候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是第三眼。她回头的时候步子没停,只是侧了一下头,视线从她肩膀上方越过,精准地落在我站的位置上。我在心里记了一下:她回头看了我三次。

我那时候不知道她叫什么,也不知道她是谁家的孩子。那天晚上我坐在二楼书房的窗台上,看着楼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路灯下被拉长,风吹过来的时候槐树叶子的声音像一把碎纸片被扬起来又落下去。我在窗台上坐了一个多小时,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她哭的时候那张脸。她哭得不好看,但她看我的时候眼睛里的光不是那种常见的。她只是在看一个吓哭她的坏哥哥。她看到的就是我本身。

十五岁那年我不知道什么是喜欢。我只知道她不一样。我站在楼梯口看着她走了之后,我转身回了书房,坐在书桌前翻开一本空白的笔记本,想了很久,什么也没写。我把笔记本合上放进抽屉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槐树。风还在吹,叶子的声音还在响。

我听到自己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如果她以后还会回头看我,我就对她好一点。那个声音很小,像在心里说给自己听的,我那时候以为过几天就会忘了。我没有忘。

我对她好了十五年。但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