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栀子花开

五月下旬，天气忽然热了起来。

短袖和裙子一夜之间铺满了校园，食堂门口开始卖绿豆沙和冰镇酸梅汤，操场边的树荫底下挤满了躲太阳的人。教室里开了空调，图书馆的窗子敞着，穿堂风把白纱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

那天下午我没课，窝在寝室里改论文。穆薇趴在床上刷短视频，林飒不在，江铃去了图书馆。窗外的蝉还没开始叫，可空气里已经隐隐有了夏天的味道，热烘烘的，带着草地被晒过之后的青涩气息。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逾白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是一丛低矮的灌木，深绿色的叶子中间缀满了白色的花苞，有几个已经绽开了，花瓣洁白厚实，层叠着旋开，花心是淡淡的鹅黄。

“栀子花开了。图书馆后面那排。”配文简短。

我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把论文丢到一边，抓起手机和钥匙就往楼下跑。穆薇在后面喊了一声“你去哪儿”，我头也没回地说“看花”。

跑到图书馆后面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那排栀子花丛旁边了。白色T恤，浅蓝色休闲裤，站在深绿的花丛前面，整个人干净得像刚洗过的夏天。他看见我跑过来，微微抬了抬下巴。

“跑这么急。”

“怕你摘完了。”我喘着气走到他面前。

他低头从花丛里挑了一朵刚开好的，花瓣上还沾着一点水珠。栀子花很香，浓而不腻，走近了整个人都被那股甜香包裹住。他折花的时候动作很轻，手指避开枝干上的刺，把花茎在指间转了一圈，递到我面前。

“第四片。”他说。

我接过那朵栀子花。白色的花瓣冰凉柔软，花心里还藏着一只极小的黑色昆虫，顺着花脉爬了两步又飞走了。我把花凑近闻了闻，香味扑面而来，清冽又热烈，像把整个夏天浓缩进了一朵花里。

“好看吗？”他问。

“好看。”我低头看着手里的花，“比照片好看。”

他微微笑了，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那枚塑封好的银杏叶书签。金色的叶片封在透明薄片里，边缘工整，旁边多贴了一小片压平的枫叶，火红色的，叠在金色上面。右下角用细笔写着日期：十月二十日，十一月九日。

“你把枫叶也放上去了？”

“嗯。那片留着当原件，这片塑封的做备份。”他顿了顿，“以后每到一个季节，就加一片。塑封好了给你。”

我低头看着书签上那两片叶子，一个金黄一个火红，挨在一起。背后是图书馆的白墙和深绿的栀子花丛，夏天的风从身后吹过来，把花香一阵阵地送进鼻子里。

“那这朵栀子花也要加进去吗？”

“等它干了再压。现在先戴着。”他从我手里拿过那朵栀子花，低头别在我T恤领口旁边。指尖擦过锁骨的时候带着凉意，我轻轻颤了一下，他收回手的时候嘴角弯了弯。

“好了。”

我低头看了看胸口别着的那朵白色栀子花，花瓣映着白T恤，格外干净醒目。

那之后几天，校园里的栀子花越开越多。图书馆后面那排全开了，教学楼之间的绿化带也开了，食堂门口那几棵矮灌木也开了。走到哪里都是那股甜香，被风一吹就散得满校园都是。穆薇摘了几朵放在寝室窗台上，林飒嫌太香了搬到阳台去了，江铃把一朵夹在书里当书签。

五月底，学校办了场夏日游园会，就在操场旁边的草坪上。各个社团支了摊位，有做手工的、画速写的、弹吉他的、卖自制甜品的，还有几个摊位摆着游戏挑战。傍晚的时候天还很亮，夕阳把整片草坪镀成暖金色，音响里放着轻快的歌，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我们八个人约好了一起去。

穆薇拉着温叙然直奔甜品摊，两个人对着一排纸杯蛋糕挑了半天，最后买了六个不同口味的。林飒和傅烬野在射箭摊前停了下来，傅烬野连中三个十环，摊主送了一只毛绒小熊，他随手递给林飒，林飒瞪了他一眼，还是接过去抱在怀里。江铃和陆时砚在书签DIY的摊位前坐着，各自拿了一张空白书签，用干花和彩笔装饰。陆时砚画了一枝樱花，江铃在旁边写了一句诗，两个人低头凑在一起商量着怎么排版，头碰着头。

我站在一个套圈的摊位前面，手里拿着三个圈，瞄了半天一个都没套中。沈逾白站在旁边，看我第三圈又落空了，嘴角微动。

“我来。”

他拿了一个圈，站在线后，手腕轻轻一送。圈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稳稳套中了最后一排的陶瓷小猫。摊主把小猫递过来，他接过去转手递给了我。

“给你。”

那是一只很小的白色陶瓷猫，耳朵尖尖的，尾巴卷着，蹲坐在掌心里只有指甲盖大小。

“你套圈这么准？”

“运气。”他说，可眼里的笑意藏不住。

我们沿着草坪边上的小路慢慢走，天色从橘红过渡到深紫，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操场上支起了几盏大灯，把整片草坪照得通明。有人在台上弹吉他唱歌，声音轻轻的，混着晚风和虫鸣。

走到草坪边缘的一棵大树底下，他在草地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我坐过去，两个人靠着树干，面前是远处热闹的游园会，头顶是五月末深蓝的天幕，几颗星子隐约透出来。

我把那只陶瓷小猫放在膝盖上，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银杏书签，翻到背面。塑封的薄片里，金黄的银杏叶和火红的枫叶旁边，又多了一片压平的栀子花瓣，白色的花瓣干了之后变成浅米色，薄得像一层纱。

“今天新加的。”他说，从我手里拿过书签看了看，然后又递回来，“夏天开始了。”

我把书签握在手心里，偏头看他。他靠在树干上，一只手搭在屈起的膝盖上，侧脸被远处的灯光映得柔和。树影落在他的肩头和手臂上，斑驳晃动。

“沈逾白。”

“嗯。”

“你答应过的四个季节，都齐了。”

他偏头看我，目光在夜色里格外安静。

“嗯，都齐了。”

“那然后呢？”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过了几秒，他伸出手，把我被风吹到脸上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指腹擦过耳廓，停了一拍。

“然后，”他的声音很轻，“重新来一遍。”

“重新？”

“嗯。”他收回手，重新靠回树干，目光投向远处热闹的人群和明亮的灯火，“秋天看银杏，冬天看雪，春天看樱花，夏天看栀子。以后每年都看一遍。”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书签。金色、红色、米白色，三片叶子叠在一起，薄薄一枚，可拿在手里却觉得沉甸甸的，像揣了整整一年。

“好。”我说。

远处舞台上换了一首歌，欢快的节奏响起来，人群里爆出一阵笑声和掌声。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栀子花混合的香气，暖融融的，扑在脸上。

他把手伸过来，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我的手被他握着，贴着膝盖，贴着夏天，贴着这个正在展开的、漫长的、热烈的季节。

我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五月的末尾，栀子花开得正好。

而我们的四季，才刚刚走完第一轮。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