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校园像被谁打翻了一整盒颜料。
樱花落尽之后,海棠和桃花接上了,然后是图书馆门口那排丁香,紫的白的一起开,香味浓得路过的时候整个人都被浸透了。草坪绿得发亮,下课的时候到处都是坐在草地上晒太阳的学生。空气里混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暖融融的,吸一口进去就觉得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醒透了。
这学期的课业比上学期轻松一些,沈逾白也不用每天泡实验室了。我们见面的地方从图书馆扩展到了校园的各个角落。傍晚吃完饭去操场散步,周末骑车去学校后门的湖边转一圈,偶尔他陪我去旁听中文系的讲座,偶尔我陪他去物理系的开放日看那些看不懂的实验。
日子过得很快,春天短,好像刚脱下羽绒服就穿上了单衣。四月中旬的某天傍晚,天气格外好,天蓝得透亮,夕阳把整片天空烧成橘粉和淡紫的渐变色。我们沿着操场外那条林荫道慢慢走,两旁的梧桐已经长满了叶子,浓密的树冠在头顶搭成一道绿色的拱廊。
风吹过来是暖的,带着槐花的甜香。
“五一你回家吗?”他问。
“回吧。你呢?”
“我爸妈出去旅游了,让我自己安排。”他看了我一眼,“可能留校。”
我愣了一下。他之前从来没提过家里的安排。
“那你一个人在学校?”
“嗯。正好把实验室的数据跑完。”他说得很淡,可脚步放慢了一些。
我沉默了两秒。
“那……我回去待两天就回来。”我说,“反正学校这边还有论文要改。”
他偏头看我,目光在暮色里格外安静。
“你不用提前回来。”
“我想早点回来。”
他看了我几秒,没有再说别的,只是伸手把我的手握住。掌心干燥温热,拇指在我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可我心里的某处被触得很软。
五一假期比预想中过得快。家里待了三天,陪爸妈吃了两顿饭,逛了一趟超市,又去外婆家坐了一下午。可心里总有一小块空着,手机里沈逾白的消息一条接一条,从早到晚没断过。他拍了学校里空荡荡的食堂、只有零星几个人的图书馆、宿舍楼下那棵已经谢了的樱花树。每一张照片都配着一句简短的话,有时候是“今天食堂排骨不错,可惜你不在”,有时候是“图书馆没人,你那本书我帮你续借了”。
我回了一句:“等我回去。”
他回得很快:“好。”
五月三号下午我到学校,出站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他站在出站口。白色短袖外面套了件浅蓝衬衫,袖子随意挽着,手插在口袋里。看见我出来,他朝前走了两步,站定,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回来了。”
“嗯。”
他接过我的箱子,另一只手牵住我。从出站口到停车场的路不长,可他的手一直攥得很紧,像是怕我跑掉似的。
回到学校的时候是傍晚。宿舍楼下的梧桐树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色,风一吹叶子沙沙响。他帮我把箱子拎到楼下,没有立刻走。
“上去放东西,”他说,“然后下来。”
“去哪里?”
“散步。”
我上楼放了箱子换了件薄外套下来,他已经站在楼门口等着了。暮色渐深,路灯刚刚亮起来,校园里人不多,大部分学生还没返校。整条路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声和远处操场传来的隐约球声。
我们沿着梧桐道慢慢走。他走在靠外的一侧,我的手被他松松握着,两个人步伐一致,不快不慢。路灯一盏接一盏从头顶掠过,光影交替着落在我们身上。空气里飘着槐花和青草的气味,暖融融的,夜色温柔得像被水洗过。
走到图书馆侧面的那片草坪旁边时,他停下来。草坪上没有人,路灯把草地照成一片暖绿色,远处图书馆的窗户亮着零星的灯。
“坐会儿?”他问。
我们在草坪边缘的长椅上坐下。椅面还带着白天太阳的余温,坐上去暖烘烘的。他把手臂搭在椅背上,我靠过去一点,肩膀刚好贴在他臂弯里。头顶的梧桐树叶在风里轻轻翻动,漏下细碎的星光和路灯的光斑。
安静地坐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月初。”
“嗯。”
“我这几天一个人在学校的时候想了一件事。”
我偏头看他。他目视前方,侧脸在路灯下半明半暗,睫毛的影子投在眼下。
“什么?”
“你之前问我,有没有想过如果第一天你没迟到我们还会不会认识。”他的声音很轻,和着风声,听起来格外清晰,“我说不知道。但其实我后来又想了一下。”
他顿了一拍。
“我觉得还是会的。”
“为什么?”
“因为第二天你就算没迟到,也还是会坐最后一排。”他偏头看我,眼底有很淡的笑意,“你这个人,坐在哪里都藏不住。”
我被他这句话说得耳朵一热,抬手想拍他,手腕被他轻轻扣住了。他的手指圈在我腕间,不紧,可也不松。然后他微微低头,把我的手拉过去,掌心翻过来朝上,指尖在我手心里轻轻写了个字。
“月”字。一笔一划,指尖划过的触感痒痒的,从手心一直窜到心口。
“你干嘛。”我声音有点抖。
“写你名字。”他松开手,神色如常,可耳根有一层薄红。
我把手握成拳,攥着那个看不见的字,心跳快得不行。他重新把手臂搭在椅背上,我靠回去,这一次肩膀贴得更近,能感觉到他衬衫下面手臂的温度。
又坐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我有时候觉得不太真实。”
“什么不太真实?”
“你坐在这里。”他偏头看着我,目光很认真,“从秋天到现在,你一直坐在这里。”
我仰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眉眼间,把那双漆黑的瞳孔照得清亮。他的表情和平常没有太大区别,可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安静地翻涌,克制又温柔。
“沈逾白。”
“嗯。”
“我也觉得不太真实。”我垂下眼,看着两个人之间那一小段距离,“但每次你牵我的手,我就觉得是真的。”
他没有接话。过了几秒,他搭在椅背上的手臂收回来,很自然地环过我的肩,把我往他那边带了带。我的头靠在他肩膀上,隔着薄薄的衬衫能感觉到他肩胛骨的轮廓和底下传递过来的体温。他的下巴轻轻抵在我发顶,呼吸拂过头发,痒痒的。
梧桐叶在头顶沙沙响,远处有晚归的鸟发出一两声短促的鸣叫,路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软,叠在草坪上。
“夏天快到了。”他低声说。
“嗯。”
“栀子花开了我摘给你。”
“好。”
“荷花池也快开了。”
“好。”
“暑假想去哪里?”
我想了想:“哪里都行。”
他低下头,下巴蹭了一下我的发顶。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习惯性的亲昵。
“那就都去。”他说。
我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闻着他衣服上熟悉的皂香和淡淡的书页味,整个人暖融融的,像泡在五月的夜色里。他的手搭在我肩头,手指偶尔轻轻点一下,像是在数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了一句。
“月初。”
“嗯。”
“我好像没跟你说过。”
“什么?”
他顿了一拍。
“我喜欢你。”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风听走。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落在我耳朵里,落在我心里。
我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他垂着眼看我,目光很静,可握着我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
“从第一天起。”他补了半句。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过了一会儿才找到声音,很小声,可很稳。
“我知道。”
他微微挑眉。
“我也是。”我说,“从你递给我那支笔的时候。”
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很清晰的弧度。路灯的光映在他眼底,像盛了一整条星河。
然后他低下头,在我额头上轻轻贴了一下。唇瓣温暖干燥,触碰的瞬间很短,可那片皮肤像被烙了一个温柔的印记。
梧桐叶在头顶沙沙响。五月的晚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槐花和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暖融融的,把整个春夜都裹进了怀里。
我靠回他的肩膀,他环着我的手臂紧了紧。
再过不久,栀子花就要开了。然后是荷花,是蝉鸣,是漫长的白昼和滚烫的晚风。
夏天在路上了。
而我们一起度过的第一个四季,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