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光漫天,烟火温柔。
幻境里的长沙城安宁得不像话,风是暖的,人声是软的,连空气里都没有半分乱世的血腥与寒凉。
中年男人立在光影中央,眉眼温和,是吴老狗刻在骨血里的模样。
那是他年少最惦念的亲人,是他飘零半生,唯一求而不得的圆满。
“阿狗,回来。”
男人再次轻声呼唤,脚步缓缓走近,语气带着安抚人心的温柔,“你一路太苦了,留在这儿,有家、有安稳,不用再孤身涉险,不用再日日提防生死。”
周遭市井喧嚣缓缓萦绕,孩童嬉笑、商贩吆喝、邻里闲谈,所有人间最平凡的暖意,尽数朝吴老狗包裹而来。
三寸丁在他怀里急得发抖,小小的身子不停蹭着他的脖颈,细碎的呜呜声不断响起,拼命想要拽回失神的主人。
吴老狗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眼底的澄澈被一层朦胧的虚妄盖住。
他太想拥有这样的光景了。
想父亲尚在,想吴家未散,想自己不必在九门夹缝、乱世黑暗里独自挣扎求生。
陨铜幻境从不用利刃杀人。
它用世人最深的执念做牢笼,用最温柔的假象做枷锁,让人心甘情愿沉沦,永世困在虚妄的圆满里。
只要往前一步,便可一世安稳。
代价是——肉身陨落地底,神魂永囚隔世楼。
身后黑暗通道里,张烬的声音再次响起,清冷、凌厉,劈开漫天温柔幻境。
“你看到的,是你想要的。”
“不是真的。”
黑衣女子立在光影边界,半步未入幻境。她周身萦绕的凛冽煞气,是所有虚妄幻术的天生克星。漫天暖光在她身前层层溃散,根本无法近身半分。
她望着驻足失神的少年,语调平静,却字字戳破所有泡影:
“你父亲一生守道,敬天地、畏鬼神、行正道,从不会让你避世苟活,弃人间苍生不顾。”
“眼前之人,是陨铜盗你执念、仿你记忆造出的假影。”
一语惊醒梦中人。
吴老狗眉心猛地一颤,混沌的神智骤然清醒大半。
他抬眸,认真看向眼前温和的父亲虚影。
模样一模一样,语气分毫不差,可那双眼睛里,空空荡荡。
没有半生护子的厚重,没有历经凶险的沧桑,只有一成不变、刻意温柔的空洞。
真的亲人,从不会让他沉溺幻境、逃避世事。
真的归途,从不会藏在阴邪地狱、虚假泡影之中。
“我知道了。”
吴老狗轻轻吐出一口气,眼底的朦胧尽数褪去,重归澄澈通透。
乱世浮沉数年,他早已比任何人都清楚——安稳从来不是逃来的,是拼来的。
若是所有人都困于幻境、苟且偷安,地上长沙千万百姓,便真的再无生路。
“阿狗,你不信我?”
前方的虚影神色微变,温和的面容渐渐扭曲,温柔的嗓音变得嘶哑干涩,周身暖光开始剧烈晃动、斑驳碎裂。
幻境被人心识破,便再也维持不住圆满假象。
“留在这里,你可以忘掉所有苦难,何苦执着于冰冷乱世?”
层层鬼语呢喃从地底翻涌而出,缠绕在耳畔,蛊惑不休。无数细碎的人脸光影从地面、空气里浮现,皆是往届沉沦幻境的亡魂,跟着一同低语劝诱。
吴老狗抬手,轻轻按住躁动不安的三寸丁,脊背挺直,再无半分迟疑。
“苦难不会因为我逃避就消失。”
他声音清浅,却无比坚定。
“我若贪这一时安稳,地上仍有人被地底煞气吞噬,仍有无辜之人枉死无声。”
“我吴家先祖行勘舆、辨地脉,从来不是为了独善其身。”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眸光一厉,眉心清明无惑。
执念破,幻境崩。
轰隆——!
整片太平长沙骤然碎裂。
暖光溃散、烟火湮灭、市井崩塌、人影化为飞灰。
方才温柔圆满的人间盛景,瞬息化作漫天碎光,尽数消散在幽暗地底。
刺眼的暖白褪去,重回地道阴冷潮湿的漆黑。
阴风再次呼啸穿梭,土腥与腐甜交织的浊气扑面而来,真实的地底绝境,彻底展露眼前。
一场致命幻境,被吴老狗凭本心清明,亲手破除。
他轻轻松了口气,怀中的三寸丁也彻底安定下来,乖乖蜷在他掌心。
吴老狗抬步,走出幻境覆盖的区域,走到张烬身侧,眼底褪去所有青涩恍惚,多了几分沉淀的笃定。
“多谢。”
他轻声道谢。
若非张烬及时点醒、稳住他的心神,方才他只需一念之差,便会彻底沉沦,葬身此地。
张烬淡淡颔首,神色依旧清冷,目光望向通道更深处的黑暗。
“能自破执念,你比多数人都通透。”
见过太多人困于亲情、名利、过往,至死不愿走出幻境。吴老狗年少飘零,却本心澄澈、知善恶、明取舍,实属难得。
“幻境已破,前路无迷障。”吴老狗敛神凝神,鼻尖轻动,快速分辨地脉气机,“真正的隔世楼核心,就在最底层。”
“那里阵眼扎根地底,锁住整片长沙地脉,也是陨铜残气的源头。”
两人并肩往前,幽深通道蜿蜒向下,越走越阴冷,越走越压抑。
石壁之上,密密麻麻附着无数残缺人影虚影,皆是数月来被吞噬的无辜百姓。他们无声漂浮、辗转游荡,被陨铜之力永久禁锢,不得往生。
一路走来,满目皆是悲凉。
“近月十七条人命,尽数困在此处。”吴老狗看着周遭浮影,语气微凉,“地上无人追责,无人彻查,所有人都在假装太平。”
官府包庇,九门缄默,暗处势力布局操盘。
用无数凡人性命,喂养地底陨铜阵眼,酝酿一场更大的祸乱。
张烬指尖微垂,袖间煞气隐隐翻涌。
她这一生,清算血海仇杀,斩尽阴邪诡祟,最恨的便是这般活人作恶、以善掩恶的龌龊勾当。
“所有藏在幕后的人。”
她声音低沉冷冽,穿透地底阴风。
“今日,一并清算。”
通道尽头,终于透出一片沉沉幽绿微光。
微光浮动,氤氲缭绕,带着极强的吞噬之力,正是地脉阵眼所在之地。
隔世楼核心,至此终现真容。
而与此同时,长沙官府府邸。
夜色深沉,灯火不熄。
张启山立在窗前,听完张日山的密报,周身气压低得吓人,军装衬得眉眼冷厉如霜。
“慈济医院西侧守卫,尽数失力,地底入口被人破开。”
张日山垂手汇报,神色凝重,“气息锁定,是那位张家罪脉之人。她带人入了地底隔世楼。”
“带人?”张启山眸色一沉。
“是吴家仅剩的幼子,吴老狗。”张日山应声,“二人结伴入局。”
张启山指尖轻轻扣在窗沿,眼底眸光深沉难辨。
罪脉张烬,杀伐决绝,孤身入局。
通透吴狗,辨脉寻龙,结伴破局。
沉寂数年的长沙暗局,因为两人的闯入,彻底乱了既定走势。
“地底阵眼一旦被动,月圆之夜的布局就会出错。”张日山低声道,“暗处蛰伏的势力,绝不会坐视他们破局。”
张启山沉默良久,抬眸望向城外浓雾笼罩的夜空,声音沉而有力。
“传令下去。”
“调巡防队封锁慈济医院四周,暗中戒备。”
“地底风起,人间将乱,这场局,该露底了。”
夜色暗流汹涌,地底生死未定。
隔世楼的终极杀局,刚刚真正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