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压锁身。
两名黑衣守卫僵在原地,四肢僵硬如铁,浑身气血逆流,连指尖都无法颤动分毫。
张家镇煞气场压身,最克旁门诡道、阴邪阵术,也同样能死死按住这些常年镇守阴地、沾煞带晦的活人武者。
他们眼底彻底涌上惊惧。
从业数年,守过古墓隘口,镇过山中邪祟,见过九门高手交锋,却从未遇过这般不讲章法、纯粹压制的恐怖力量。
眼前的女人,根本不在长沙江湖的名录里。
“你……究竟是谁?”
右侧守卫咬牙嘶吼,额间青筋暴起,拼尽全力想要挣脱禁锢,却只换来体内一阵翻江倒海的剧痛。
张烬未曾看他们,目光垂落,凝在脚下那片发黑的泥土上。
荒草倒伏,地皮微鼓,土壤之下源源不断涌出微凉黑气,混着那缕陨铜独有的甜腐异香,缠缠绕绕飘在院中。
她声音冷淡,落于死寂夜里。
“守此地者,皆为帮凶。”
话音未落,她抬足轻踏。
咚——
一声闷震从地底炸开。
整座杂院地面微微震颤,枯草尽数伏贴,地下隐匿的阵法纹路被硬生生震破,表层覆土裂开细密蛛网纹路。
下一秒,地面塌陷。
方圆丈余的泥土骤然下坠,露出一方黑黝黝的地穴洞口。
刺骨阴风从地底猛扑而出,裹挟着无数细碎的光影碎片,在洞口盘旋飞舞,像无数被困的残魂,辗转不安。
真正的隔世楼入口,现世。
两名守卫眼见入口暴露,瞳孔骤缩,彻底慌了神。
“不好!她要下地!”
“拦住她!月圆之前绝不能让人进去!”
两人不顾一切催动全身气力,皮肉下青筋暴起,以伤及内腑为代价,强行挣脱气场禁锢,抬手便朝张烬后背劈来!
杀意直白凶狠,是灭口的死招。
巷口处,吴老狗眸色一凝。
他身形刚动,却见院中黑衣人影未回头,只指尖轻轻一扣。
一缕极淡的银色煞气自她袖间掠出,快得看不见轨迹。
两声闷哼同时响起。
两名守卫动作骤然定格,浑身力气瞬间抽空,直直跪倒在地,双臂发麻无力,再无法抬起半分。
不是重伤,却是废了一身守煞功力。
常年镇守阴地练出的抗煞体魄、近身招式,被张家正统煞力尽数冲散。
张烬懒怠再看二人一眼。
对于苟且藏奸、助纣为虐的人,她从来不多费口舌。
“留在这儿。”
她淡淡抛下一句,声音不带情绪,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看着你们护着的地狱,到底是什么模样。”
说完,她俯身,纵身踏入地穴。
黑衣身影一落,便被深沉黑暗瞬间吞没。
……
巷口。
吴老狗抱着三寸丁缓步走出阴影,立在洞口旁。
少年低头看着跪地失力、面如死灰的两名守卫,眼底无半分同情。
“你们明明知道地底在吞人。”
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明。
“却宁愿封口守局,任凭百姓枉死。”
三寸丁从他怀里探出头,对着两名守卫低低呜了一声,满是警惕厌恶。
两名守卫垂着头,面色灰败,眼底藏着狼狈与不甘。
“我们只是听命行事……”
“听命,就可以不分善恶?”吴老狗轻轻打断。
乱世最可怕的从不是妖魔邪祟,是活人把麻木纵容当成身不由己。
少年不再多言,抬手轻轻抚了抚三寸丁的脑袋。
“我们也走。”
语毕,他抱着小狗,俯身踏入漆黑地穴。
洞口阴风卷动,片刻后缓缓平复,只留下两名瘫跪院内、满心惶然的守卫,对着沉沉黑夜,第一次生出彻骨的恐慌。
他们守了数月的太平假象,今夜,彻底破了。
……
地底。
一步入洞口,世界骤然颠倒。
地上是人间灯火、慈善医馆。
地下是阴冷绝境、浊气漫天。
潮湿厚重的土腥气混杂着陨铜甜腐异香扑面而来,通道狭长幽深,四壁石壁潮湿滴水,脚下石阶布满青苔,滑腻湿冷。
通道两侧石壁上,浮动着无数半透明的光影画面。
有流民求医的身影、有孩童嬉笑的模样、有病人虚弱躺卧的姿态。
皆是被地底幻境吞噬的活人残影。
陨铜摄魂,留人生前最后一念,困在此地,日夜轮回,不得解脱。
三寸丁紧紧缩在吴老狗怀里,不敢乱动,只时不时轻轻蹭一蹭少年衣襟,以此安定心神。
它天生通灵,最能感知阴邪,此刻地底翻涌的恶气,让它本能畏惧。
吴老狗步步沉稳,鼻尖轻动,精准分辨前路气机。
“前方三层转折,煞气逐层加重。”
“阵眼不在通道尽头,在中层幻境核心。”
他低声提醒前方的人影。
走在最前的张烬脚步未停,黑衣在幽暗通道里如墨色流光。
她目光冷扫两侧浮动的人影幻境,眼底毫无波澜。
这些幻术对旁人致命,对张家罪脉之人,形同虚设。
她半生沉沦杀局,见惯生死虚妄,早已不被七情六欲、幻象迷局困住心神。
“此地幻境,最擅长勾人执念。”张烬声线清冷回荡在通道中。
“贪生、惜情、念旧、不甘,皆是入局之由。”
话音刚落,通道尽头骤然亮起暖白光。
刺骨阴冷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温暖日光、干净街巷、喧闹人声。
眼前漆黑地道骤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太平盛世的长沙城。
无雾,无寒,无诡异死寂。
街道车水马龙,摊贩吆喝不绝,行人笑语安然,家家户户灯火明亮,一片安稳繁华。
耳边再无地底阴风呜咽,只有人间鲜活烟火。
——幻境,正式开启。
吴老狗脚步一顿。
他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安稳长沙,眸色微微晃动。
这是他心底最深的执念。
无乱世飘零,无家族惨死,无孤身流浪。
如果当年一切安好,本该是这般模样。
幻境之力精准揪住人心最软的地方,温柔包裹,诱你沉沦。
三寸丁不安地低呜,拼命蹭着吴老狗,试图唤醒失神的主人。
下一秒,前方暖光之中,缓缓走出一道温和的中年身影。
眉眼温厚,身形熟悉,正是早已葬身古墓的——吴老狗的父亲。
男人穿着寻常布衣,笑容温和,望着少年轻声唤道:
“阿狗,回家吧。”
“不用再颠沛流离,不用再孤身涉险。”
“乱世已过,万家安稳,留下来,好好活着。”
温柔的声音穿透耳畔,带着极致的诱惑。
只要回头,就能拥有梦寐以求的圆满。
无需杀伐,无需奔波,无需在黑暗里孤身前行。
这是所有飘零之人,最想要的归宿。
吴老狗站在原地,指尖微微收紧。
眼底澄澈微动,有片刻的恍惚。
而前方不远处。
张烬停在光影边缘,未曾踏入半分幻境。
她侧首回望,看着被幻境困住的少年,眸底冷光微动。
别人困于执念。
她,看透虚妄。
地底深处,隐约传来层层叠叠的鬼语呢喃,混杂着无数亡魂的低语,环绕在幻境四周。
隔世楼不杀人。
它只留人。
留住你的贪念、你的不甘、你的执念、你的余生。
一世安稳,永世沉沦。
张烬静静看着眼前温柔虚妄,缓缓开口,声音穿透漫天温柔烟火,冷得彻骨。
“吴老狗。”
“睁眼。”
“这不是归途,是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