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后的第一场雨,把京城浇了个透。
北镇抚司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雨洗得发亮,叶子绿得能滴出水来。
苏星落蹲在廊下,拿根树枝在积水里划来划去。
沈渡从正堂出来,手里拿着一道明黄封套的旨意,走到她身后站定。
她没回头,只看着水里映出的两个影子,说:“又有差事了?”沈渡“嗯”了一声,把旨意递到她面前。
苏星落接过扫了一眼,眉头慢慢挑了起来。
蜀中私盐泛滥,铜矿被私采,地方官串通盐枭,知府压不下,锦衣卫奉命赴蜀查办。
旨意上写得清楚,沈渡、苏星落即日离京,驰赴成都府,会同按察使司彻查。
“蜀中。”苏星落把旨意折好塞回沈渡手里,撑着树枝站起来,“我在那儿待过小半年。”
“山路难走,人更难缠。”沈渡说:“所以才派我们去。”苏星落笑了,拍拍手上的泥:“行。”
“你带着官威,我带着地方志。”
“蜀中这地方,官面上的话不管用,得讲盐道上的规矩。”沈渡看着她,说:“你比我熟。”
“到了那边,多听你的。”苏星落微怔,随即笑得眼睛弯起来:“沈指挥使居然会说这种话。”
“看来蜀中真的不好待。”沈渡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准备行装。
三日后,他们离京。
同行的人不多,只有王小满带的十二名猎弓营精锐,外加四名锦衣卫暗桩。
冯骥没来送行,只让人捎来一个旧包裹。
苏星落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双牛皮软靴,正合她的脚。
冯骥附了张字条,上面只有四个字:“蜀道难行。”苏星落把靴子换上,走了两步,只觉得又轻又稳。
她抬头对沈渡说:“冯叔这靴子送得真及时。”
“你怎么没有?”沈渡说:“我有鞋。”苏星落低头看了一眼他脚上那双已经磨得发亮的旧靴,嘴角一抽,没再说话。
从京城到蜀中,先走官道入潼关,再转剑门。
一入剑门,山势陡变,路窄如带,两侧悬崖如刀劈斧砍。
王小满带着猎弓营在前面开道,马匹走得小心翼翼。
沈渡和苏星落并骑在后。
苏星落对这条路似乎很熟,哪段有落石、哪段有山泉,她都能说个八九不离十。
沈渡问她:“你当年在蜀中,就走的这条路?”苏星落说:“嗯。”
“那年冬天特别冷,剑门的栈道上全是冰。”
“我是扒着一队运盐的骡车混进来的。”沈渡没说话,只把马往她那边靠了靠。
苏星落笑道:“别紧张,这路我闭着眼都能走。”
“你现在要担心的是到了成都,别被那些盐商灌迷了魂。”沈渡淡淡道:“能灌我魂的人,不卖盐。”苏星落耳根微热,扭过头去看山壁上的野花。
又走了几日,终于进入成都平原。
天气明显热了起来,连空气里都带着潮气。
官道两旁的田里已经插了秧,几个赤膊的农人弯着腰在田里忙活,远远见他们这支锦衣卫队伍过来,纷纷直起身张望。
苏星落看着那些水田,忽然说:“沈渡,我小时候第一次吃白米饭,就是在蜀中。”
“那时候有个卖豆花的老婆婆,每天给我留半碗饭。”
“后来她儿子进了盐场,再也没回来。”沈渡问她:“那婆婆后来呢?”苏星落说:“不知道。”
“我离开蜀中那年,她还在。”
“人很好,就是命不好。”沈渡沉默片刻,说:“这次去,你可以找找她。”苏星落摇头:“不找了。”
“有些故人,放在心里就好。”
“真见了面,反而不知道说什么。”沈渡没再劝,只是轻轻夹了一下马腹,与她并肩朝前走去。
成都城比苏星落记忆中繁华了许多。
城门高大,车马如织,挑担的、骑驴的、坐滑竿的,把入城道挤得满满当当。
守城兵士验了他们的腰牌和行文,连忙让出道路。
一行人入了城,住进按察使司安排的驿馆。
按察副使姓韩,是个胖胖的中年人,一见面就唉声叹气,说蜀中盐政已经烂了十年,私盐比官盐便宜三成,老百姓全买私盐,官盐堆在库里发霉,官府若查得紧了,盐枭就放火烧仓。
沈渡问他铜矿的事。
韩副使苦着脸说:“铜矿在邛崃山,名义上是官矿,实际早被当地人占了大半。”
“山高林密,官兵进去三次,三次都中了埋伏。”
“现在矿上产的铜,十成里有七成不知去向。”苏星落问:“知府呢?”韩副使压低嗓子:“知府大人已经三个月没出过府衙了。”
“外面都传他收了盐枭的银子,我看也差不离。”沈渡和苏星落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了数。
这蜀中的水,比江南更深。
盐枭和私矿背后,不知还站着什么人。
他们刚住下,外头就有人递了一张名帖进来。
名帖上写着“成都盐商马三江”。
苏星落捏着名帖,忽然笑了:“看见没有,人还没坐稳,蛇就出洞了。”沈渡说:“见不见?”苏星落把名帖往桌上一扔,说:“见。”
“不过不是我们见他。”
“让他等。”
“我们先去街上吃碗豆花。”沈渡微怔,随即点头。
两人换了便服,出了驿馆。
成都的夜色正热闹,满街的灯笼映得青石板路油亮亮的。
苏星落走在前面,东拐西绕,最后停在一个极窄的巷子口。
巷子里传出豆花的香气,还夹着油辣子的味道。
她回头对沈渡说:“这家豆花,我在蜀中时吃过。”
“不知道还在不在。”说着走进巷子。
沈渡跟在她身后,脚步稳而轻。
灯笼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拖得老长,像两条并肩游进这座西南大城深处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