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无垠的观影大殿骤然亮起。
方才《大梦归离》的凄婉余韵还压在众人心头,酸涩未散,整片虚空石壁骤然一转。
不再是人间古宅、不再是人妖殊途的悲情浮生。
画面漆黑沉肃,风雪漫天、白骨遍野、乱葬岗阴风呼啸。
冰冷字幕缓缓浮现在石壁顶端——
【接下来观影:《魔道祖师》前世真相。魏无羡与蓝忘机,十六年双向沉埋的无人知晓。】
全场一瞬寂静。
魏无羡笑容骤然淡了,指尖攥紧陈情,心底莫名一沉。
蓝忘机睫羽微颤,白衣立雪般静立身侧,目光沉沉落向石壁,似早已预知接下来会看见什么。
江澄眉心骤然紧绷,双手抱臂,喉间微涩。
蓝曦臣、聂怀桑、金子轩、江厌离全员凝眸屏息。
他们看过前路、看过后世、看过旁人悲欢。
却从未真正、完整看过——魏无羡坠入乱葬岗的那三个月,到底活成了何等人间炼狱。
石壁画面缓缓亮起。
没有声音,只有漫天漆黑风雪、寸草不生的荒芜山岗、遍地嶙峋尖石与森森白骨。
阴风刮骨,戾气漫天。
乱葬岗。
无人区。
死人进,活人绝无出。
画面深处,一道单薄得近乎破碎的少年身影,从血泥白骨里缓缓撑起身子。
他衣衫烂尽、满身血痂、骨骼几乎变形,浑身插满碎石骨刺,整个人像被硬生生撕碎、又勉强拼凑回来。
是魏无羡。
十六岁的魏无羡。
没有嬉笑、没有张扬、没有少年意气。
只剩无尽的痛、无尽的黑、无尽的无人可诉的绝境。
江厌离瞬间捂住嘴,眼眶瞬间红透,泪水险些滚落:“阿羡……我的阿羡……”
她从未想象过。
从未想象,向来明媚开朗、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会被硬生生丢进这样地狱之地。
江澄背脊一僵,喉结狠狠滚动,眼底翻涌着连自己都压不住的酸涩与刺痛。
他知道乱葬岗险。
可他从来不知道,魏无羡在这里,是这样活下来的。
石壁画面继续播放。
三个月。
整整三个月。
无人送饭、无人送水、无人寻他、无人救他。
毒虫啃噬、戾气蚀骨、日夜撕裂神魂。
他没有金丹。
无灵力、无护体、无依靠。
硬生生凭着一口气、一条命、一份不甘。
在人间最恶之地,啃着血腥、吞着戾气、伴着万鬼哀嚎,硬生生活了下来。
大殿死寂。
聂怀桑折扇彻底停住,眼底一片发白,再也装不出半点闲散笑意。
金子轩呼吸微滞,沉默良久,低声叹道:
“世人皆说魏无羡修习鬼道、叛出正道、自取灭亡。”
“无人知……他是被逼入绝境,无路可走,只能以命换生。”
蓝曦臣眸光深深,心底一片清明彻痛。
世人谤他、唾他、厌他、惧他。
可这世间最干净、最赤诚、最温柔的少年,是被世道硬生生逼成了所谓“邪魔外道”。
画面一转。
漆黑乱葬岗深处,少年满身血污,缓缓抬起那双曾经明媚澄澈的眼。
眼底再无星光。
只剩沉沉死寂、满身风霜、彻骨疲惫。
他低声自语,声音嘶哑破碎,轻得像随时会散:
“没金丹……就没灵力。”
“没灵力……就护不住任何人。”
“那从今往后。”
“我便不修仙道,修鬼道。”
“弃人为,借鬼力。”
“既然世道不给我路走。”
“那我自己,劈出一条生路。”
一句话,落得全场心颤。
魏无羡坐在原地,微微低头,笑意淡得彻底,耳根微涩。
他从前从来不说这些。
从来不让任何人看见他最狼狈、最绝望、最无助的时刻。
所有人只看见后来猖狂恣意、驭鬼横行的夷陵老祖。
无人看见——老祖之前,是个差点死在乱葬岗的少年。
就在这时,石壁光影一转。
风雪乱葬岗之外。
青山雪路,一袭白衣独行。
素衣如雪、踏雪无声、琴身负背。
蓝忘机。
整整三个月。
蓝忘机走遍乱葬岗外围。
日日来、夜夜守。
不惧戾气、不惧凶险、不惧世人非议。
只为寻一个所有人都认定必死无疑的魏无羡。
画面无声播放——
大雪落在蓝忘机肩头,积了厚厚一层。
他立在乱葬岗山口,日复一日、沉默凝望深渊,眼底是无人看懂的执着、无人知晓的煎熬。
世人皆弃。
唯他不肯。
江澄猛地怔住,瞳孔微震。
他从不知道。
蓝忘机竟然找了魏无羡整整三个月。
蓝曦臣望着弟弟孤绝伫立风雪中的背影,心口微酸。
他知晓忘机执拗。
却不知,执拗至此。
“无人信他生还。”蓝曦臣轻声道,“唯有忘机,愿以日夜风雪,等一人绝境归来。”
石壁字幕缓缓浮现——
【乱葬岗三月,世间无人盼魏无羡活。
唯有蓝忘机,愿他不死,愿他归来,愿他余生安稳。】
魏无羡抬眼,直直看向石壁那道白衣孤影。
又侧头,看向身侧默然伫立的蓝忘机。
眼底酸涩汹涌,无声滚烫。
原来在所有人放弃他、所有人认定他必死、所有人等着他烂死深渊的时候。
有一个人。
始终在风雪尽头,等他回家。
蓝忘机静静回望他。
目光温柔、坚定、沉敛,跨越岁月风霜,十六年执念尽数藏在眼底。
无需言语,尽是深情。
画面继续流转,一幕幕无人知晓的前世真相,轰然铺开在众人眼前。
——射日之征后,世人追捧、百家逢迎。
唯有蓝忘机看见他眼底疲惫、看见他强行支撑、看见他步步难行。
——百家逼他交出阴虎符、忌惮他力量、步步紧逼、人人算计。
唯有蓝忘机次次护他、次次信他、次次站在他身侧,对抗整个仙门百家。
——穷奇道雨夜。
魏无羡被逼至绝境,满身风雨、满身寒凉。
蓝忘机孤身策马而来,雨夜轻声相劝,字字真心:
“跟我回云深不知处。”
“藏起来。”
一句藏起来,抵过世间万千言语。
那是整个乱世里,唯一一句真心护他、不问对错、不问正邪、只求他安好的话。
江澄死死盯着画面里的雨夜两人,指尖微颤,心口堵得发疼。
他那夜只看见魏无羡叛离、只看见决裂、只看见渐行渐远。
他从未看见——
魏无羡那一刻的无助、孤凉、无人可依。
更从未看见,蓝忘机那句藏起来,是唯一给过魏无羡的退路。
江厌离含泪轻声:
“世上人人要阿羡担当、要阿羡负重、要阿羡顾全大局。”
“只有蓝二公子……只想让阿羡躲一躲。”
一语道尽十六年深情。
画面再转。
不夜天,三千修士围杀。
烈焰冲天、血流成河、尸骨堆叠。
魏无羡孤身立在火海中央,被全世界背弃、唾骂、围剿。
众叛亲离,四面皆敌。
唯独一道白衣,逆着万千仙门剑锋,孤身闯火海,踏血而来。
蓝忘机执琴护他、挡万千剑雨、替他受骂、替他扛劫、替他对抗整个天下。
明明仙门正道是他根、是他家、是他毕生规矩。
可他为了魏无羡。
宁愿逆道、逆规、逆百家、逆全世界。
石壁字幕冰冷刺骨——
【不夜天,全世界都要魏无羡死。
唯有蓝忘机,不要他死。
哪怕从此身败名裂、自毁前程、触犯家规、禁足多年。】
大殿彻底寂静。
聂怀桑彻底说不出一句玩笑话,眼底一片沉凉。
他装糊涂装了一辈子。
可此刻看得太清楚、太透彻、太心痛。
金子轩长叹:
“所谓正道,所谓名门,所谓大义。”
“到头来,最守本心、最守公道、最守情义的,偏偏是被世人误解的两人。”
画面最后定格一幕。
魏无羡坠下悬崖那一刻。
漫天火海散尽,山河寂静。
所有追杀、所有谩骂、所有纷争瞬间停住。
所有人驻足观望,无人伸手。
唯有蓝忘机,不顾一切扑上前去,指尖堪堪擦过他衣袖,抓空一场。
从此。
人间十六年。
云深不知处寒室孤寂。
逢乱必出,问灵十三载。
等一不归人。
石壁缓缓暗下。
整座观影大殿安静得落针可闻。
良久,魏无羡轻轻吐气,笑意温柔又酸涩。
他转头看向蓝忘机,轻声道:
“蓝湛。”
“原来那时候……只有你没放弃我。”
蓝忘机眸光温柔似水,字字清宁,落于满堂寂静之中:
“从未放弃。”
十六年空等。
十六年守忆。
十六年问灵。
世人不知。
唯天地、岁月、他自己知晓。
他这一生所有破例、所有偏执、所有逆道、所有孤寂。
尽数,皆为一人。
蓝曦臣眼底了然温柔,轻声叹:
“人间最难得,是明知世人皆弃,我独信你。
明知前路皆劫,我独陪你。”
江澄沉默许久,喉间干涩至极。
他终于完完整整看懂了——
魏无羡这一生的苦、这一生的难、这一生无人可诉的孤绝。
也看懂了。
蓝忘机这十六年沉埋心底、无人知晓的深情孤守。
忘羡。
双向救赎,双向奔赴,双向隐忍,双向孤勇。
是乱世红尘里,唯一不曾负彼此的赤诚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