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壁微光再度亮起,驱散大殿短暂的沉寂。
方才不夜天坠崖的惨烈画面还烙印在众人眼底,心口沉甸甸的酸涩尚未散去,冰冷的字幕缓缓浮上光屏,字字沉缓,压得人呼吸发紧——
【不夜天之后,世间再无魏婴。
世人皆庆邪魔陨落,百家皆道大快人心。
唯有蓝湛,自此独身,守尽十六年山河孤寂。】
光影流转,褪去漫天火海与血色硝烟。
画面切换至清冷肃穆的云深不知处。
依旧是白雪覆山、青松覆雪、云海缭绕的雅正仙府,却没了昔日的笑语喧哗、少年嬉闹。整座云山静谧得过分,静得荒芜,静得只剩晚风穿林的轻响,和一室终年不散的寒凉。
寒室。
极简、素净、清冷,无一多余摆件,一如它的主人,克制、隐忍、恪守规矩,清冷绝尘。
一袭白衣的蓝忘机静坐案前,身姿挺拔如松,依旧是那般端方雅正、无懈可击的模样。可细看便知,昔日温润澄澈的眼眸,早已覆上一层化不开的霜雪,清冷孤寂,再无半分暖意。
琴横案上,是陪伴他多年的忘机琴。
指尖落弦,琴声低缓、悲寂、绵长,不是云深不知处正统的清心雅乐,无格律、无章法,只有一遍又一遍,执着又徒劳的问询。
问灵。
十三载寒暑,朝朝暮暮,从未间断。
琴弦轻颤,声声诉执念,句句问归期。
无人应答。
空空寒室,空空云山,空空人间。
回应他的,唯有穿窗而过的寒风,和满室挥之不去的寂寥。
观影大殿瞬间落针可闻。
方才看过不夜天的众人,此刻望着这静默抚琴的白衣身影,心口像是被温水泡着的钝痛,密密麻麻,蔓延四肢百骸。
魏无羡怔怔盯着石壁,脸上所有笑意尽数褪去。
他从前归来,只知蓝忘机等了他十六年,只知他逢乱必出、初心未改。
可他从未亲眼见过——
这十六年里,蓝忘机是怎样日复一日、独坐寒室,对着空荡天地,一遍遍问灵寻他。
指尖微微发颤,心口酸涩滚烫,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蓝曦臣眸色微湿,望着画面里孤寂独坐的弟弟,轻声叹息,嗓音带着难掩的心疼:
“自不夜天归来,忘机闭关三年。”
“三年不出寒室,不问世事,不理俗务,终日抚琴问灵。无人可劝,无人能解。”
他是唯一见证过弟弟这十六年孤寂的人。
世人皆知蓝二公子雅正端方、皎皎无双、逢乱必出、品行无瑕。
可无人知晓,这份常年游走乱世、清查诡事的执念,从来不是恪守仙门职责。
他所有的逢乱必出,从来都只为一个人。
只为乱世诡事之中,能寻到一丝故人残存的痕迹;
只为万千流言之中,能觅得一分他尚在人间的可能。
石壁画面流转,岁月匆匆,四季更迭。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一晃数年。
云深不知处的雪景落了又融,山间花开了又谢,岁岁年年,景物依旧,人事全非。
蓝忘机依旧是那副模样。
雅正、清冷、克制,将所有悲恸、所有思念、所有执念,尽数藏于心底,不与人言,不与人诉。
他褪去少年意气,褪去温柔鲜活,活成了一尊无悲无喜、无欲无求的冰山玉像。
镜头一转,是深夜的庭院。
月色清冷,洒落满地霜华。
蓝忘机独立月下,手中紧握着一支陈旧的陈情。
那是不夜天之后,他拼尽全力,从火海残垣、漫天废墟之中,唯一寻回的、属于魏无羡的遗物。
竹身斑驳,沾染过火痕与血渍,早已不复当年光洁。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竹身纹路,动作温柔至极,眼底是世人从未见过的缱绻与落寞。
无人知晓的深夜,无人窥见的月色下。
雅正端方的蓝二公子,独自握着一支旧笛,念着一个早已被世人认定死去、尸骨无存的故人。
聂怀桑捏着折扇的手指微微泛白,眼底一片酸涩,再也装不出半分嬉闹慵懒:
“世人都说……蓝二公子清冷寡情、心如止水、无情无绪。”
“可这世间最长情、最执着、最深情的人,从来都是他。”
最深情的人,最擅隐忍。
满腔思念,岁岁沉淀,从不声张,从不炫耀,只独自熬过长夜,独自守尽流年。
江厌离泪眼婆娑,轻轻摇头,声音轻柔又哽咽:1
蓝二这等深情太好哭了
“十六年啊……何其漫长的岁月。”
“人的一生,能有几个十六年?他就那样,日复一日,等着一个几乎不可能归来的人。”
十六年,足以让沧海成桑田,让故人成过往,让爱恨皆消散。
可唯独蓝忘机的思念,岁岁如初,从未递减半分。
画面继续播放,走出云深不知处,走遍山河万里。
乱世四起,诡事频发,各地祸乱不断。
一袭白衣踏遍千山万水,孤身行尽四海八荒。
逢乱必出,不问吉凶,不问利弊,不问酬劳。
哪里有阴祟诡事,哪里有残留鬼道气息,哪里有疑似故人踪迹,哪里就有蓝忘机。
他走遍魏无羡曾经踏过的每一寸土地,看过他看过的山河,走过他走过的路途。
乱葬岗、穷奇道、不夜天、云梦渡口……
步步皆是旧迹,步步皆是思念。
无数个晨昏日暮,他孤身一人,立在空荡荡的故地,望断山河,无人归期。
字幕缓缓浮现,字字诛心:
【世人以为,蓝忘机逢乱必出,是正道楷模,坚守大义。
唯有他自己知晓,所谓大义,皆是私心。
他遍历乱世,不是为护苍生,只为寻一人。
寻魏婴,寻一缕残魂,寻一丝余温,寻一场永不落空的归期。】
金子轩久久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满是唏嘘:
“最动人的从不是并肩盛世,而是孤身等候。”
“盛世相逢人人皆喜,乱世独守无人知晓。十六年孤身跋涉,一腔执念,从未动摇。”
江澄紧绷着脸,脊背僵硬,喉间干涩发疼,眼底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
他恨了魏无羡十六年,怨他背叛、怨他决裂、怨他毁了云梦、怨他不负初心。
这十六年里,他困在仇恨与执念里,自我折磨,自我困顿。
可今日他才看清——
同样的十六年,他困于怨恨,蓝忘机困于思念。
他等着一个人道歉归来,蓝忘机等着一个人起死回生。
他的执念是嗔恨,蓝忘机的执念是深情。
一念之差,天差地别。
江澄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尖泛白,心底五味杂陈,说不清是愧疚、酸涩,还是释然。
观影大殿中央,魏无羡静静看着石壁上那个独行山河、孤寂清冷的白衣人。
看他年年问灵、夜夜思君,看他踏遍万里、孤身等候,看他把十六年最好的岁月,尽数耗在一场无望的等待里。
眼眶缓缓泛红,鼻尖酸涩难忍。
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端坐的蓝忘机。
眼前人温润如初,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眼底盛满跨越岁月的温柔与笃定。
十六年孤寂等候,千言万语,尽在眼底。
魏无羡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哽咽:
“蓝湛,原来……你等了我这么久。”
等过春去秋来,等过山河变迁,等过世人遗忘,等过岁月荒芜。
等过无人理解的孤寂,等过无边无际的长夜。
蓝忘机微微垂眸,目光温柔缱绻,字字清晰,落得满堂寂静:
“值得。”
不问值不值得,不问有无归期。
遇见你,等候你,守护你,执念你,此生万般皆值得。
石壁画面缓缓暗淡,最后定格一行清瘦隽永的字迹,镌刻岁月深情:
【问灵十三载,等一不归人。
所幸人间风晚,终得故人归。
山河万里,岁岁年年,深情不负,久别重逢。】
大殿寂静良久。
蓝曦臣望着并肩而立的二人,眉眼温柔,轻叹出声:
“世间所有久别重逢,皆为念念不忘。
忘机十六年孤守,终守得云开月明,故人归来。
万幸,所幸,终未辜负。”
岁月荒芜,世人薄情,百家寡义。
可这世间,永远有一人,为你守长夜、等归人、渡余生、护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