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时分,镇国公府主院暖意融融,精致佳肴摆满长桌。
侯夫人柳氏端坐主位,面上挂着温婉笑意,眼底却无半分温度。冷婉柔依偎在她身侧,一身绫罗衣裙,珠翠环绕,巧笑嫣然。
冷若曦如约而至,一身素净衣裙,没有刻意装扮,从容入内,依礼躬身行礼:“母亲。”
“坐吧。”柳氏淡淡抬手,语气听不出喜怒。
冷若曦在末位落座,不动声色扫视全场。桌上菜肴丰盛,可摆在她面前的碗碟,却皆是凉透的小菜,与冷婉柔跟前热气腾腾的珍馐形成鲜明对比。
赤裸裸的区别对待。
冷婉柔故作惊讶,掩住唇角笑意:“哎呀,下人怎么如此粗心,姐姐面前的菜都凉透了!”
她嘴上说着,却没有半分传唤仆妇更换的意思。
柳氏慢悠悠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缓缓开口敲打:“若曦,你自小在乡野长大,粗茶淡饭早已习惯。府中锦衣玉食养着婉柔十五年,她身子娇贵,自然要精心照料。”
“你既回归侯府,应当懂得安分守己。莫要整日心生怨怼,总想着争抢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话语层层裹着刺,意在警告她不要妄图夺走冷婉柔现有的一切。
冷若曦指尖轻轻搭在膝头,神色平静无波,抬眼从容回话:“母亲多虑。我所求不过一处安身院落,衣食周全,恪守嫡女本分。荣华富贵,我无心争抢。”
“只是嫡庶长幼,规矩天理摆在眼前。我不求特殊优待,但求一视同仁。若是连基本体面都难以保全,外人听闻,只会议论镇国公府苛待亲女,有损家族名声。”
她不卑不亢,搬出家族颜面,恰好戳中柳氏软肋。
柳氏脸色微沉,没想到冷若曦这般不好拿捏。
冷婉柔见状,连忙转移话题,柔声说起昨日清溪别院的雅集,有意无意提起诸位皇子:“昨日雅集之上,各位殿下风采各异,唯有四皇子沈倦性子清冷,独来独往,体弱多病,看着格外孤寂。”
听见“沈倦”二字,冷若曦心神微晃。
临水石桌边那道玄衣侧影再次浮现在脑海,那股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又一次涌上心头。
她不动声色,静静听着冷婉柔继续言语。
“听说四皇子不受陛下看重,在宫里过得清苦。不过话说回来,四皇子终究是金枝玉叶,我们寻常人,远远观望就好,不可随意攀附。”
柳氏顺势接话:“没错,皇家纷争凶险,远离才是自保之道。你姐妹二人切记,不可贸然与诸王私下往来。”
一席午饭,表面和气,实则言语交锋不断。
冷若曦全程冷静应对,不冲动、不示弱,避开柳氏设下的语言陷阱。宴席落幕,她从容告辞,走出主院时,后背已然沁出一层薄汗。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柳氏暂时没能为难她,绝不会就此罢休。
回到落棠小院,冷若曦独自立于海棠树下,又想起雅集上的四皇子。
那个人……到底为何会让她如此在意?
……
皇城,御书房外的宫廊。
镇国公依旨入宫述职,一身武将朝服,身姿挺拔,刚刚结束面圣,缓步走出御书房。
云梦恰好从另一侧宫廊走来。
景和帝方才传召,问及静思宫近来起居状况,她奉命前来回话。
远远望见镇国公,云梦心头微顿。
镇国公,冷若曦的生父。
脑海瞬间浮现清溪别院海棠树下那道素衣少女身影。
她收敛心神,维持着沈倦一贯清冷寡淡的模样,缓步上前,微微躬身行礼:“镇国公。”
“四殿下。”镇国公连忙拱手回礼。
往日沈倦深居简出,二人极少碰面。镇国公打量眼前青年,见他面色泛着病态苍白,想起外界传闻,语气多了几分客气:“殿下近来身体可好些了?”
“劳国公挂心,依旧老样子。”云梦声线偏弱,带着久病的倦怠,简单应答,不多攀谈。
镇国公目光平和,顺势提起昨日的雅集:“前日清溪别院雅集,小女也有赴会,不知殿下可有留意?”
来了。
云梦心跳微不可察地漏了一拍,面上依旧平静。
她缓缓摇头,语气平淡自然:“那日庭院人多喧闹,我寻了临水僻静处静坐,未曾留意各家女眷。”
她没有撒谎,确实只是遥遥一瞥,不知少女姓名,不曾上前搭话。
镇国公闻言一笑,并未多想:“也是,殿下素来喜静。”
两人又简单寒暄两句,并无更深交谈,随后互相行礼,各自离去。
擦肩而过的一瞬,云梦望着镇国公远去的背影,心底那道疑影再次浮起。
镇国公口中的小女,应当就是冷若曦。
仅仅遥遥一面,为何熟悉感挥之不去?
回到静思宫,云梦独坐窗前,反复回想方才与镇国公的对话。
她想要打听更多关于冷若曦的信息,可贸然询问镇国公府的嫡女,太过突兀,极易引人猜忌。
只能暂且按下心思。
夜色如期降临。
困意袭来,云梦踏入茫茫识海。
沈倦静立白雾之间,一眼便看出她心绪不宁。
“今日遇上镇国公了?”
云梦抬眼,有些诧异:“你如何知晓?”
“你掌控肉身之时,所有见闻感受,我皆能隐约感知。”沈倦淡淡解释,“你见到镇国公后,心神波动很大,是因为镇国公府那位冷若曦?”
云梦没有隐瞒,轻轻点头:“没错。今日我与镇国公闲谈,再次想起雅集上见到的她。我总想不通,那股熟悉感究竟从何而来。”
沈倦沉默片刻,白雾在他周身缓缓流转。
“世上怪事万千,眼下没有线索,不必强行深究。”他郑重提醒,“但你要谨记,镇国公手握兵权,冷若曦身为他嫡女,不管你对她有何种异样感觉,与她接触务必万分谨慎。稍有不慎,便会落入旁人圈套。”
云梦缓缓颔首。
她明白沈倦的顾虑。
身在皇家,任何一丝异样的关注,都可能被无限放大,成为政敌攻击的把柄。
只是心底深处,那一缕微弱的执念,未曾消散。
同一轮明月,照进落棠小院。
冷若曦凭栏而立,望着皇宫所在的方向。
四皇子沈倦。
她轻声默念这个名字。
遥远宫阙中的那个人,像一道无解的谜题,盘踞在她心头。
宫墙高耸,侯院幽深。
一人于深宫步步筹谋,一人在内宅处处设防。
她们都牢牢记住了对方的身影,不断探寻心底那股莫名的熟悉。
距离真正揭开命运的谜底,依旧遥遥无期。
宫侯两梦,风月同天,故人依旧,咫尺不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