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马车驶入皇城。
回到静思宫时,殿内烛火已然点燃,暖黄光晕铺开一室冷清。云梦屏退所有宫人,独自静坐窗前,脑海里反复回放清溪别院的画面。
海棠树下那道素衣少女身影,挥之不去。
仅仅一个对视,一股莫名的熟悉感直击心底,像是刻在灵魂深处的羁绊,绝不是寻常陌生人能带来的悸动。
可她再三告诫自己,只是思念过度滋生的幻觉。
冷若曦尚在现世的病床之上,怎么可能出现在大曜的世家雅集?
云梦揉了揉眉心,暂且压下纷乱思绪。她需要复盘今日雅集所有动向,梳理诸位皇子、世家之间暗流涌动的牵扯。困意如期袭来,眼皮沉重,意识一沉,坠入无边白雾缭绕的识海。
沈倦早已静立雾中等候。
看见云梦现身,他率先开口:“清溪别院雅集,情况如何?”
云梦缓步走上前,有条不紊,将宴会上所见尽数道出。三皇子拉拢文官世家的手段、大皇子一派不动声色的观望、二皇子麾下武将子弟的张扬,一一细说。
沈倦静静聆听,偶尔出言点评,一语戳破各方人背后的算计。
“三皇子急于培植势力,太过外露,陛下心中未必没有察觉。”沈倦眸色清冷,“短时间内,他不会贸然针对我,在他眼中,我依旧是毫无威胁之人。”
云梦颔首,随即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提起了心底那桩怪事。
“今日宴席之上,我见到镇国公府一名女子。是刚寻回的真千金,名唤冷若曦。隔着人群遥遥一瞥,不知为何,心底生出一股极其怪异的熟悉感。”
话音落下,沈倦眉峰微挑。
“镇国公府冷若曦?”他略微思索,“略有耳闻。数月前从乡野寻回,听说回府之后,与养女摩擦不断,在内宅处境艰难。”
他顿了顿,审视云梦的神色:“只是一道陌生女子身影,何以让你耿耿于怀?”
云梦垂眸,指尖微微蜷缩,声音轻了几分:“我说不清。那种感觉难以形容,像是……我本该认识她。”
她没有说出闺蜜的事情。
归乡的执念是她最大的软肋,在没有彻底信任之前,她不愿将现世所有秘密全盘托出。
沈倦沉默片刻,白雾在两人身侧缓缓流动。
“天下容貌相似之人众多,或许只是错觉。”他客观说道,“但也不可全然掉以轻心。镇国公手握京畿部分兵权,镇国公府的任何人,都不能随意视作无关紧要的普通人。往后若是再有机会碰面,多留心观察便是。”
云梦应声记下。
她清楚沈倦所言有理,可心底那股异样始终无法消散。
两人继续推演朝堂局势,沈倦借着识海独处的时间,又指点她应对世家交际的话术、待人接物的分寸。从神色起伏到语气轻重,细细纠正她身上残留的少女习气。
白日扮演皇子,夜晚在识海进修。
日复一日,云梦身上属于沈倦的清冷矜贵越来越自然,属于云梦的柔软,被一层一层妥善掩藏。
天光将至,茫茫白雾开始慢慢消融。
沈倦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消散之前留下一句叮嘱:“镇国公近期会入宫述职,若有偶遇,谨言慎行。”
云梦缓缓睁眼。
窗外晨曦穿透窗棂,新一日的深宫岁月开启。
……
与此同时,镇国公府落棠小院。
昨夜从清溪别院归来,冷若曦同样辗转难眠。
临水石桌旁那名玄衣皇子的侧影,不断在脑海之中浮现。
仅仅遥遥一望,心脏没来由地悸动。明明是初次相见的陌生人,却让她生出一种荒唐的亲切感。
她清楚记得身边冷婉柔介绍,那是四皇子沈倦。
皇室中人,高高在上,与困在内宅的她本该毫无交集。
冷若曦起身走到院中海棠树下,晚风残留的花香还未散尽。她抬手抚上树干,心底漫开绵长的思念。
云梦,如果你在这里,一定也会觉得奇怪吧。
只可惜,满腹心事,无人可以倾诉。
经历前堂对峙、雅集风波,冷若曦明白,柳氏与冷婉柔不会善罢甘休。明面上的刁难暂且收敛,暗地里的算计很快便会接踵而至。
她必须提前筹谋,为自己寻找依仗。
镇国公对她尚存一丝愧疚,这是她眼下唯一可以抓住的筹码。除此之外,她需要多了解京中局势,知晓各大世家、皇室诸王之间的利害关系,免得日后卷入纷争,束手无策。
正思索间,伺候她的小丫鬟匆匆进门,神色慌张:“大小姐,夫人派人过来传话,邀请您晌午前往主院用膳。”
冷若曦眼底掠过一丝警惕。
柳氏素来厌恶她,绝不会无缘无故设宴相邀。
这场宴席,多半是一场鸿门宴。
她淡淡点头:“知晓了,到时我自会过去。”
丫鬟退下之后,冷若曦静静伫立海棠花下。
一边是危机四伏的皇宫,云梦步步为营,伪装四皇子,在夺嫡漩涡之中艰难求生,心底牵挂远在异世的挚友。
一边是暗流汹涌的侯府,冷若曦小心周旋,抵御内宅阴私,日夜期盼能够再见故人。
她们都记住了雅集上那道让自己心生熟悉感的身影。
却谁也想不到,那个令自己莫名在意的人,正是日夜思念的知己。
朱墙隔山海,明月照两魂。
宫侯两梦,依旧各自浮沉,不识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