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城郊清溪别院。
此地依山傍水,溪流环绕,草木繁茂,是京中世家子弟常用来宴饮雅集之地。三皇子选在此处设宴,对外宣称品鉴书画、闲谈风雅,明眼人却都清楚,这场宴会是一场无声的人脉博弈。
马车缓缓停在别院门外。
云梦一身玄色常服,墨发束起,玉簪固定,身形清瘦,面上带着一层恰到好处的病气。下车之时,微微抬手扶了一把车辕,动作舒缓内敛,将沈倦平日里体弱寡言的模样模仿得淋漓尽致。
沿路往来的世家公子、朝中官员纷纷侧目,不少人只是淡淡颔首致意,无人主动上前攀谈。
在所有人眼中,四皇子沈倦依旧是那个游离在储位纷争之外,不足为惧的透明人。
云梦从容颔首回礼,目光不动声色扫视四周,谨记沈倦识海之中的叮嘱:少驻足,少交谈,静观所有人的动向。
她缓步走入别院庭院,廊下宾客云集,谈笑之声此起彼伏。诸王分列几处,世家子弟三五成群,不少世家女眷立于海棠花畔,低声闲谈。
云梦刻意寻了一处僻静的临水石桌坐下,远离人群喧嚣,独自眺望溪流,摆出一副不喜热闹、偏爱清静的姿态。
视线漫无目的扫过庭院各处,只是随意浏览人群。
直到某一瞬间,她的目光微微一顿。
庭院另一侧的海棠花丛旁,立着一道素衣身影。
少女一身浅素衣裙,没有华丽珠钗点缀,身姿挺拔,静静站在繁花之下,安静地听着身侧女子说话,侧脸线条清隽。
只是一个侧脸,隔着数十步人群,隔着往来谈笑的宾客。
云梦心口莫名猛地一抽。
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感骤然涌上心头。
那神态,那不经意蹙眉的小动作,像极了云梦日夜牵挂的闺蜜。
怎么可能。
云梦迅速压下心底突兀升起的荒唐念头,暗自失笑。
她太过思念故人,才会看见相似的身影便胡思乱想。
闺蜜还躺在现世医院的病床上沉睡,怎么会出现在千里之外大曜王朝的世家雅集之上。
她收回目光,强行移开视线,压下那阵突兀的悸动,重新恢复一身淡漠疏离。
……
海棠花丛边。
冷若曦正耐着性子应付冷婉柔假意的亲近。
“姐姐,今日这么多王公贵族,你可要谨言慎行,切莫失了侯府体面,丢父亲脸面。”冷婉柔笑意盈盈,话语里却处处带着敲打。
冷若曦淡淡应声,无心与她周旋,目光漫无目的地掠过庭院,想要寻一处安静地方躲开纷争。
视线穿过来往人群,落在临水石桌那边。
一名玄衣青年独自静坐,背对着大半人群,侧颜清冷孤绝,安静望着溪水。
仅仅一个侧影。
冷若曦呼吸骤然一滞。
心脏狠狠震颤了一下。
熟悉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那股气质,那垂眸沉思的姿态,莫名让她想起云梦。
可眼前分明是一位身形挺拔的少年皇子。
冷若曦迅速晃了晃神,压下心底荒诞的遐想。
云梦是现代普通人,怎么可能化身古代皇子,出现在异世宴会?
一定是长久孤身漂泊,太过思念挚友,才会产生错觉。
她垂下眼帘,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不再望向那处临水石桌。
两人相隔数十步,人潮错落。
遥遥相望,短暂对视一瞬,又各自移开目光。
她们都感受到灵魂深处微弱的共鸣,感受到那一份难以言说的熟悉。
却没有人敢相信,朝思暮想的故人,近在眼前。
一为身居宫阙、伪装成四皇子的云梦。
一为困于侯府、挣扎求生的冷若曦。
同沐一片春风,同处一座庭院,同望一片云天。
相逢,却互不相识。
庭院中央,三皇子谈笑风生,不断拉拢各路世家子弟,目光时不时扫过全场。很快,他注意到角落独自静坐的云梦,略一思索,迈步朝临水石桌走来。
“四弟,难得今日愿意出门赴宴,怎么独自坐在此处,不与众人闲谈?”
三皇子面带温和笑意,看上去兄弟和睦。
云梦起身,依照沈倦教导的姿态,浅浅躬身行礼,声音温和偏弱,带着久病的沙哑:“三哥。近日身子欠佳,不耐喧闹,只想在此处静一静。”
她姿态谦卑,没有锋芒,不攀附、不争执。
三皇子仔细打量她片刻,见她确实一副病弱无力的模样,心中原本打算试探的话语暂时压下。
若是能够拉拢自然最好,若是不能,这般毫无野心的弟弟,也无需视作威胁。
“既然身体不适,便好好休养。”三皇子笑了笑,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别处交际。
目送三皇子走远,云梦缓缓落座,心底暗自复盘方才对话,确认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而不远处,冷婉柔也看见了方才三皇子主动搭话的一幕,顺着视线留意到玄衣青年。
她轻轻扯了扯冷若曦的衣袖,低声提醒:“看见那位玄衣殿下了吗?那是四皇子沈倦。听说常年体弱,不受陛下重视,在诸位皇子里最不起眼。远远看着便可,不要上前搭话,免得惹来闲话。”
冷若曦轻轻点头,目光再次不经意投向临水石桌。
这一次,云梦恰好抬眼。
两道视线,再度在空中相撞。
短短一瞬,又各自错开。
万千话语,无尽思念,藏在两颗孤独的心底。
她们都在想念现世彼此相伴的岁月,都期盼能够重逢。
谁也想不到,这场期盼已久的重逢,早已悄然到来。
只是命运蒙住双眼,让她们无从辨认。
雅集持续至黄昏。
宾客陆续辞别,各家马车依次候在别院门口。
云梦率先起身告辞,登上马车返回皇宫。
车轮滚动,渐渐远离清溪别院。
马车之内,云梦靠着车厢,脑海里反复回放方才海棠树下那道素衣少女身影。
那股熟悉感挥之不去,久久萦绕心头。
“是错觉吧……”她低声喃喃。
另一边,镇国公府的马车缓缓启程。
冷若曦倚在窗边,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林木,脑海中不断浮现临水之畔那位青年皇子的侧影。
如果云梦也在这里……
她会不会,也像那位皇子一样,安静独自坐在角落?
晚风穿过车窗,吹散无声叹息。
一场雅集,一面之缘。
宫与侯,两缕孤魂,擦肩而过。
知人间有故人,却不知故人在此间。
宫侯两梦,依旧遥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