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兵临城下·最后的通牒(第二卷第一章)
津市,海河码头。
清晨的薄雾被炮火撕裂,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江烬寒站在码头最高处的瞭望塔上,黑色的军阀大衣在江风中猎猎作响。他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却再无半分病弱之人的颓废,只剩下属于军阀的冷硬与肃杀。
在他身后,是仅剩的三个团的津市守军。而在河对岸,傅斯言的奉天军已经架起了重炮,黑漆漆的炮口对准了津市城楼。
“大少爷,傅斯言派人送来了最后通牒。”
副官双手呈上一份电报,声音发颤。他知道,这份电报意味着什么——津市,这座江家经营了三代的城市,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边缘。
江烬寒接过电报,扫了一眼。
“三日内,交出津市防务图,让出督军府。否则,踏平津市。——傅斯言”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将电报揉成一团,随手扔进了江里。
“告诉傅斯言,让他有胆就来拿。”江烬寒的声音不大,却像淬了冰的刀子,刮过每一个人的耳膜,“我江烬寒的城,不是谁想来就能来的。”
副官领命而去。江烬寒独自站在塔顶,目光越过炮火,落在远处督军府的方向。
那里,沈听月正在收拾行装。按照他们的计划,她将带着那份《津奉军备密约》的原件,在江渡尘和宋诗意的护送下,秘密前往北平,将霍惊霆通敌卖国的证据公之于众。
而江烬寒,则要留下来,面对傅斯言,面对他父亲江承渊,面对这场即将到来的血战。
“哥。”
江渡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江烬寒回头,看到弟弟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腰间配着勃朗宁,脸上没了往日的活泼,只剩下属于军人般的坚毅。
“诗意已经准备好了车,在侧门等您。”江渡尘走到他身边,声音低沉,“听月她……不肯走。她说,要等你一起。”
江烬寒的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他闭了闭眼,压下那股酸涩,声音沙哑:“她必须走。这是命令。”
“哥,你明知道她不会听命令的。”江渡尘苦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他,“这是她让我转交给你的。她说,如果你执意要她走,就看看这个。”
江烬寒接过信,信封上没有任何字迹,只有一朵用紫墨水画的小小紫罗兰。他拆开信,里面只有一行字:
“江烬寒,你的心跳声,我听得见。你若战死,我绝不独活。”
江烬寒的手指猛地收紧,信纸在他掌心皱成一团。他转过身,大步向塔下走去。
“哥!你去哪里?!”江渡尘急了。
“去接我的妻子。”江烬寒的声音冷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这场仗,我一个人打就够了。她,必须活着。”
——
督军府侧门,一辆黑色的轿车旁。
沈听月穿着一件素色的旗袍,外面罩着黑色的呢子大衣,清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看着远处驶来的那辆军用吉普,眼神微动。
车门打开,江烬寒大步走下。他穿着军装,胸前别着那枚紫罗兰胸针,脸色苍白如纸,却带着一种令人心颤的决绝。
“听月。”他走到她面前,声音沙哑。
“我不走。”沈听月看着他,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倔强,“江烬寒,你休想甩开我。”
江烬寒看着她,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指尖冰凉:“听月,这是命令。”
“我不是你的兵。”沈听月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声音哽咽,“江烬寒,你说过,以后换你护着我。可你若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江烬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着她,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他忽然笑了,笑得苦涩而温柔。
“好。”他轻声道,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那我们一起。生,同衾;死,同穴。”
沈听月靠在他怀里,听着他胸膛里那颗微弱却坚定的心跳,眼泪终于滑落。
“嗯。”她轻声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释然。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报——!大少爷,傅斯言的先头部队已经过了陈河渡口,距离督军府只有五里!”
江烬寒松开沈听月,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转身,对江渡尘和宋诗意道:“三弟,诗意,你们带人从密道出城,去北平。这份密约,比我的命更重要。”
“哥……”江渡尘红了眼眶。
“走!”江烬寒厉喝一声,拔出手枪,上了膛,“这是军令!”
江渡尘咬了咬牙,对宋诗意使了个眼色。宋诗意含泪点了点头,两人带着一队亲兵,迅速消失在侧门的阴影中。
江烬寒转过身,看着沈听月,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听月,怕吗?”
沈听月擦去眼泪,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坚毅:“有你在,不怕。”
“好。”江烬寒牵起她的手,大步向督军府内走去,“那我们就去看看,傅斯言这次,带了多少棺材来。”
——
督军府正厅,江承渊被软禁在这里。
这位津市大帅此刻坐在太师椅上,面容憔悴,却依旧带着属于军阀的威严。他看着走进来的江烬寒和沈听月,眼神复杂。
“烬寒,你来了。”江承渊的声音沙哑,“傅斯言的兵,已经到门口了。”
“我知道。”江烬寒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父亲,你借刀杀子的戏码,演够了吗?”
江承渊脸色一白,嘴唇哆嗦着:“我……我也是为了江家……”
“为了江家?”江烬寒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那份密约的副本,摔在江承渊面前,“你为了保住你的权势,勾结霍惊霆,出卖津市防务,还害死了听月的父亲。这就是你所谓的‘为了江家’?”
江承渊看着那份密约,面如死灰。他知道,自己完了。
“烬寒,我……我是你父亲啊……”他抬起头,眼中满是绝望。
“你从要把我当冲喜的棋子那天起,就不是我父亲了。”江烬寒的声音冷得像冰,“不过,你毕竟给了我这条命。所以,我不杀你。”
他转身,对门口的副官道:“把大帅送到后院地牢,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放他出来。”
“是!”副官领命,架起江承渊,拖了下去。
江承渊的哀嚎声渐渐远去。大厅里,只剩下江烬寒和沈听月两个人。
“听月。”江烬寒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如果今天我死了,你就带着密约,去北平找三弟。活下去,替我看看,这天下太平的样子。”
沈听月猛地抓住他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江烬寒,你不准死!你答应过我,要护着我的!”
“好,我不死。”江烬寒反握住她的手,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我还要听你的心跳声呢。”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炮响。
“轰——!!!”
督军府的大门,被炸开了。
“江烬寒!滚出来!”
傅斯言的声音,穿透硝烟,响彻整个督军府。
江烬寒松开沈听月,整理了一下军装,大步向门外走去。沈听月紧跟在他身后,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上了膛的手枪。
硝烟中,傅斯言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穿着墨绿色的军装,肩佩少将军衔,鹰眸里透着令人胆寒的戾气。他看着从硝烟中走出的江烬寒,嘴角勾起一抹邪气的笑。
“江烬寒,三天之期已到。你,想好了吗?”
江烬寒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惧意。
“傅斯言,你的炮火,就只有这点威力吗?”
傅斯言的笑僵在脸上。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指向江烬寒:“江烬寒,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交出津市,我留你全尸!”
“想要津市?”江烬寒冷笑一声,猛地拔出手枪,对准傅斯言,“那就来拿!”
“砰——!”
枪声划破长空。
津市保卫战,正式打响。
江烬寒的身影在硝烟中穿梭,他的枪法极准,每一枪都带走一个奉天军的性命。但他毕竟是个病弱之人,很快,他的体力便透支了,胸口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
“烬寒!”
沈听月的惊呼声从身后传来。江烬寒回头,只见一名奉天军的刺刀正刺向她的后背。
他来不及思考,猛地扑过去,将沈听月护在身下。
“噗嗤——”
刺刀穿透了他的肩膀,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军装。
“江烬寒!”沈听月抱着他,眼泪夺眶而出。
“我没事……”江烬寒咬着牙,反手一枪,击毙了那名士兵。他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将沈听月护在身后,“听月,别怕……”
“你疯了!你不要命了?!”沈听月哭着,撕下自己的衣角,为他包扎伤口。
“我的命,是你给的。”江烬寒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我怎么舍得死?”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报告少帅!北平急电!”
一名奉天军的传令兵,骑着快马冲入阵地,手中高举着一份电报。
傅斯言皱了皱眉,接过电报,扫了一眼。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怎么了,少帅?”副官小心翼翼地问。
傅斯言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江烬寒,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那份电报上,只有一行字:
“霍惊霆通敌卖国证据确凿,已被革职查办。津市防务,由江烬寒全权接管。——大总统令”
江渡尘和宋诗意,成功了。
傅斯言看着江烬寒,看着那个被鲜血染透却依旧挺直脊背的男人,忽然笑了。笑得苦涩,却也释然。
“江烬寒,你赢了。”他大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你不仅赢了霍惊霆,赢了你父亲,也赢了我。”
他猛地一挥手,厉声喝道:“传令!全军撤退!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踏入津市一步!”
奉天军的号角声,响彻云霄。
炮火,终于停了。
江烬寒看着远去的奉天军,身体一晃,再也支撑不住,向后倒去。
“烬寒!”
沈听月惊呼一声,接住了他倒下的身体。她抱着他,眼泪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听月……”江烬寒靠在她怀里,意识模糊地念着她的名字,“我好像……又听见你的心跳声了……”
“我在,我一直都在。”沈听月哽咽着,紧紧抱着他,“江烬寒,你不准死……你说过要护着我的……”
江烬寒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缓缓闭上了眼。
津市的硝烟,渐渐散去。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督军府的废墟上。
这场军阀战争,终于结束了。
而那个清冷如月的女子,和那个病弱却坚毅的军阀,将在这乱世中,迎来属于他们的黎明。
(第二卷·完)
第六十七章 寒玉·旧恨(第二卷第二章)
津市,圣玛利亚医院。
消毒水的气味刺鼻难闻。江烬寒躺在雪白的病床上,脸色比床单还要苍白。子弹虽然取出来了,但他本就残破的心脏在经历了连番的刺激和失血后,再次发出了濒死的警报。
病房外,沈听月站在走廊尽头,清冷的脸上满是疲惫。她手里攥着一块温润的寒玉,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这块玉,是刚才那个男人留下的。
陆宴西。
津市商会的实际掌权者,也是当年与江、沈两家齐名的陆家独子。他留洋归来,接管家族生意与私军,年纪轻轻便手握重兵、富可敌国,是津市出了名的“洋派军阀”、“笑面虎”。也是他,在江烬寒昏迷后,第一时间拿出了那份能证明沈国邦清白的账本。
“沈小姐。”
陆宴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却腰间配枪,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温润如玉,嘴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中西合璧的洋气与矜贵。
“陆先生。”沈听月转过身,将寒玉收进袖中,声音平静,“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不必客气。”陆宴西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清丽的侧脸上,眼神深了深,“沈伯父于我有知遇之恩。当年若不是他低价提供药材给陆家,陆家早就在洋行的挤压下破产了。”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照片,递给沈听月。
照片上,三个年轻的男人并肩而立。左边是沈国邦,意气风发;右边是江承渊,野心勃勃;而站在中间的,正是陆宴西的父亲,陆长峰。他们手中,各拿着一块玉的碎片——那是当年三家的信物,传说拼凑完整便能开启津市最大的药材库。
“听月,你可知,你父亲当年为何突然暴毙?”陆宴西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尘封多年的血案。
沈听月的心猛地一沉:“你知道凶手是谁?”
“知道。”陆宴西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闪过一丝冷意,“是你公公,江承渊。”
——
十年前。
江家老爷江承渊,当年还是个野心勃勃的少帅。他为了争夺江家的当家之位,用尽手段,甚至不惜逼死自己的大哥,终于坐上了家主的位置。
然而,他空有野心,却缺乏经营头脑。短短三年,江家的生意便亏空了上百万两白银,债台高筑,连军饷都发不出来。
而此时,沈国邦却凭借着与洋行的合作,低价买入高价卖出,不仅填补了江家的亏空,还让沈家一跃成为津市首富。江家上下,对沈国邦感恩戴德,甚至有人提议让他接任商会会长。
江承渊的嫉妒心,像毒蛇一样疯长。他恨沈国邦抢了他的风头,更恨自己要靠兄弟的施舍过活。
“宴西,你继续说。”沈听月的声音发颤,她预感到一个惊天的秘密即将揭晓。
“江承渊嫉妒你父亲,又急需一笔钱来填补亏空,于是他想到了一个毒计。”陆宴西的声音冷得像冰,“当年,你父亲从南洋运回一批珍贵的西药,准备高价卖给北洋政府。江承渊买通了码头的人,在药品中掺入了大量的假药和劣质品。”
“什么?”沈听月瞳孔骤缩。
“那些假药,被江承渊以沈家的名义,卖给了前线的军队和各大医馆。”陆宴西的声音带着一丝痛惜,“结果,无数士兵和百姓因为服用假药而死。舆论哗然,北洋政府震怒,下令彻查。”
他看着沈听月惨白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江承渊为了自保,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你父亲身上。他伪造了账本,证明是你父亲为了牟取暴利,主动要求调包药品。沈伯父百口莫辩,最终被北洋政府秘密处决。”
“砰!”
病房门被猛地推开。
江烬寒不知何时醒了,他扶着门框,脸色惨白如纸,胸口缠着的绷带已经渗出了鲜血。他听到了,全都听到了。
“烬寒!”沈听月冲过去扶住他。
江烬寒靠在墙上,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惊涛骇浪。他看着陆宴西,声音沙哑:“你说……我父亲,杀了听月的父亲?”
“是。”陆宴西毫不避讳地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江大帅为了权势,杀兄弑友,栽赃陷害。烬寒,你以为你父亲是个英雄?他不过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江烬寒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他一直以为父亲只是性格强势,却不想,他竟是这样一个卑鄙小人。
“陆宴西,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亲手杀了我父亲?”江烬寒的声音冷得像冰。
“不。”陆宴西走上前,目光灼灼地看着沈听月,“我是来带听月走的。她不该留在这个满是罪恶的江家。”
他向沈听月伸出手,眼神温柔:“听月,你父亲当年救过我,也救过陆家。现在,轮到我来救你了。跟我走,我帮你报仇。我会让江承渊,血债血偿。”
沈听月看着陆宴西的手,又看了看身边摇摇欲坠的江烬寒。她的心,像被撕裂成了两半。
一边是杀父仇人之子,一边是她已经爱上的男人。
“陆先生,多谢你的好意。”沈听月深吸一口气,声音清冷而坚定,“我的仇,我自己报。我的路,我自己选。”
她反握住江烬寒冰凉的手,十指紧扣。
“江烬寒,你听见了吗?你父亲杀了我的父亲。按理说,我应该恨你,应该杀了你。”
她抬起头,看着江烬寒猩红的眼,嘴角勾起一抹凄美的笑:“可我做不到。江烬寒,我好像……真的爱上你了。”
江烬寒浑身一震,猛地将她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揉碎她的骨头。
“听月……对不起……对不起……”他哽咽着,声音里满是痛苦与自责。
陆宴西站在原地,看着紧紧相拥的两人,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暗了暗。他收回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听月,你不必现在做决定。”他转身,声音飘然而至,“江承渊还在地牢里。你可以慢慢想,要怎么报仇。而我……会一直等你。”
他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江烬寒沉重的喘息声。
“听月,我……”
“别说话。”沈听月捂住他的嘴,眼泪落在他的手背上,“江烬寒,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她看着他,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决绝的杀意。
“你的仇,就是我的仇。你的父亲,我来杀。”
——
深夜,督军府地牢。
江承渊被铁链锁在墙上,形容枯槁。当牢门被推开时,他抬起头,看到沈听月提着一盏灯笼,缓缓走了进来。
“你……你来做什么?”江承渊的声音嘶哑。
沈听月将灯笼放在地上,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寒光映着她清冷如霜的脸。
“江大帅,十年前的旧账,该还了。”
她一步步走近,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你当年调包假药,害死我父亲,这笔血债,我要用你的命来偿。”
江承渊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你胡说!是沈国邦自己贪财……”
“啪!”
沈听月反手一巴掌,狠狠抽在江承渊脸上。
“到了现在,你还在撒谎!”她声音发颤,眼中满是恨意,“江承渊,你为了权势,害死兄弟,栽赃嫁祸。你以为,你还能活到明天吗?”
她举起匕首,对准江承渊的心脏。
就在这时,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听月!住手!”
江烬寒扶着墙,踉跄着冲了进来。他看着沈听月手中的匕首,眼中闪过一丝痛苦。
“让我杀了他。”沈听月没有回头,声音冰冷,“他是我的杀父仇人。”
“我知道。”江烬寒走到她身边,从她手中拿过匕首,“但他是我的父亲。他的罪,我来判。”
他举起匕首,看着江承渊,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父亲,你害死听月的父亲,又借刀杀子,陷我于不义。江家,被你毁了。”
他闭上眼,手腕猛地用力。
“噗嗤——”
匕首刺穿了江承渊的心脏。
江承渊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嘴角溢出黑血,缓缓垂下了头。
江烬寒松开手,匕首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看着父亲的尸体,眼中闪过一丝解脱。
“烬寒……”沈听月看着他,心中一痛。
江烬寒转过身,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沙哑:“听月,从今往后,江家的一切,都与你无关。我们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沈听月靠在他怀里,眼泪无声滑落。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之间,再也没有任何阻碍。
而远在窗外的阴影中,陆宴西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江烬寒,你以为杀了江承渊就完了吗?真正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津市的夜空,依旧被硝烟笼罩。
而属于江烬寒和沈听月的命运,才刚刚开始。
第六十八章 围困·破局(第二卷第三章)
津市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卷着硝烟味灌入衣领。
江烬寒和沈听月刚走出督军府的大门,江烬寒便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在冰冷的石阶上,猛地咳出一口黑血。他本就残破的心脏在亲手弑父的巨大冲击下,终于到了崩溃的边缘。
“烬寒!”沈听月慌忙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眼泪夺眶而出,“你撑住,我们马上出城找医生!”
江烬寒靠在她单薄的肩膀上,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就在这时,四周的黑暗中,忽然亮起了一排排猩红的火把。整齐的铁靴声由远及近,瞬间将督军府团团包围。
“哒、哒、哒。”
一辆黑色的轿车碾过碎石,停在台阶下。车门推开,一双锃亮的军靴踏在地上。
陆宴西从车上走下来。他换下了那身温文尔雅的西装,穿着一身笔挺的墨蓝色军装,肩佩将星,腰间配枪,手中把玩着一把勃朗宁手枪。他摘下金丝眼镜,用丝绒慢条斯理地擦了擦,重新戴上,镜片后的目光不再温润,而是透着令人胆寒的戾气与疯狂。
“听月,我说过,真正的游戏,才刚刚开始。”陆宴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目光落在沈听月怀里的江烬寒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沈听月将江烬寒护在身后,清冷的眸子死死盯着他:“陆宴西,你什么意思?”
陆宴西挥了挥手,周围的士兵端起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两人。
“意思很简单。”陆宴西一步步走近,军靴踏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我帮你找到了杀父仇人,送江承渊下了地狱。现在,该你兑现承诺了。跟我走,我保江烬寒一条命。”
沈听月冷笑:“我何时答应过你?”
“需要答应吗?”陆宴西猛地拔出手枪,顶在江烬寒的太阳穴上,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江烬寒现在就是个将死之人。津市已经没有他的容身之处,也没有医生敢治江家的逆贼。只有我,能救他。”
江烬寒抬起沉重的眼皮,漆黑的眸子里满是死寂,却依旧带着军阀骨子里的傲气:“陆宴西……你以为,你赢了吗?”
“我当然赢了。”陆宴西凑近他,压低声音,带着复仇的快意,“你以为,我只是为了听月?江承渊当年为了掩盖假药案的真相,不仅杀了沈国邦,还杀了我父亲陆长峰!他吞并了陆家的产业,伪造了自杀现场,让我陆家背了十年的骂名。我留洋三年,苦心经营,就是为了今天,把江家的一切,连本带利地拿回来!”
他收回枪,看向沈听月,眼神变得温柔而偏执:“听月,你父亲欠我陆家的。你跟我走,我放过江烬寒,让他带着江家的残兵滚出津市。否则……我让你们死在一块,黄泉路上做个伴。”
沈听月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看着陆宴西,忽然笑了。那笑容清冷如月,却带着一丝决绝的狠意。
“陆宴西,你真以为,我只会躲在他身后吗?”
她猛地从袖中滑出那把寒光闪闪的匕首,手腕一翻,瞬间抵在了陆宴西的咽喉上。与此同时,江烬寒用尽最后的力气,拔出手枪,死死顶住陆宴西的后心。
“你!”陆宴西的副官大惊,刚要举枪。
“别动!”沈听月的声音冷得像冰,“谁敢动,我立刻割断他的喉咙!”
陆宴西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清冷的女子,竟有如此狠绝的一面。他看着沈听月近在咫尺的脸,眼中闪过一丝痴迷:“听月,你为了他,连我的命都敢拿?”
“是你逼我的。”沈听月咬着牙,指尖微微用力,在陆宴西脖颈上划出一道血痕,“让开一条路,让我们走。”
“哈哈哈哈……”陆宴西忽然大笑起来,笑得癫狂,“走?你们走得出去吗?听月,你看看四周。”
他猛地一挥手。
“砰砰砰——!”
督军府四周的制高点,瞬间架起了十几挺重机枪,黑漆漆的枪口对准了两人。
“整个津市,已经被我陆家的私军封锁了。”陆宴西的声音带着胜券在握的得意,“江烬寒,你杀了自己的父亲,江家的旧部已经人心涣散。今天,你们插翅难飞。”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从督军府的后门传来。紧接着,是密集的枪声和喊杀声。
“报告少帅!后门被突破了!是……是江三少爷的旗号!”一名士兵慌张地跑来汇报。
陆宴西脸色一变:“江渡尘?他不是在北平吗?”
“不只是他!”副官指着远处,“还有……还有奉天军的旗号!傅斯言!傅斯言带兵杀回来了!”
陆宴西猛地转头,只见督军府的后方,火光冲天。江渡尘一身戎装,手持冲锋枪,带着一队亲兵如同猛虎下山,直接撕开了陆家军的防线。而在另一侧,傅斯言骑着高头大马,挥舞着马刀,带着奉天军杀进了重围。
“江烬寒!你还有援军?!”陆宴西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摇摇欲坠的男人。
江烬寒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陆宴西,你忘了。我江烬寒,虽然病弱,但骨头,硬得很。”
他猛地扣动扳机。
“砰!”
子弹擦着陆宴西的耳朵飞过,打在了他身后的士兵身上。趁着陆宴西躲闪的瞬间,江烬寒一把拉过沈听月,借着混乱,向后门冲去。
“追!给我追!”陆宴西捂着受伤的耳朵,气急败坏地吼道。
但江渡尘和傅斯言已经杀到近前,两股势力汇合,硬生生在包围圈中撕开了一条血路。
“哥!嫂子!快上车!”江渡尘跳上一辆装甲车,冲着两人大喊。
江烬寒拉着沈听月,踉跄着跳上装甲车。车门关上,装甲车咆哮着冲出了督军府,消失在夜色中。
陆宴西站在原地,看着远去的装甲车,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他缓缓举起手中那块温润的寒玉碎片,在月光下,玉的表面竟然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的血丝纹路。
“听月,你以为,你逃得掉吗?”他低声呢喃,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笑,“这三块寒玉,是开启‘津门秘库’的钥匙。江承渊死了,沈国邦死了,陆长峰也死了。现在,这天下,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这个秘密了。我会找到你,把你,和秘库,一起带回我身边。”
——
飞驰的装甲车后厢。
江烬寒靠在沈听月怀里,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他胸前的绷带已经被鲜血浸透,那是旧伤崩裂的痕迹。
“烬寒!烬寒你醒醒!”沈听月抱着他,眼泪落在他冰冷的脸上。
“听月……”江烬寒缓缓睁开眼,漆黑的眸子里倒映着她的脸,“我们……安全了吗?”
“安全了,渡尘和傅斯言来救我们了。”沈听月哽咽着,“你撑住,我们马上去北平找医生。”
江烬寒摇了摇头,从怀中掏出一枚紫罗兰胸针,那是他母亲留下的遗物。他颤抖着,将胸针别在沈听月的衣襟上。
“听月……我可能……撑不了多久了。”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释然,“我的心脏……已经碎了。”
“不!你不准死!”沈听月紧紧抓着他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江烬寒,你答应过要护着我的!你还没娶我过门!你不能死!”
江烬寒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他缓缓闭上眼,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哥!”江渡尘从驾驶座回头,眼眶通红。
沈听月将江烬寒紧紧抱在怀里,眼泪无声滑落。她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夜色,眼神逐渐变得冰冷而坚定。
“陆宴西……”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决绝的弧度,“你不是想要我吗?好,我给你。”
她轻轻吻了吻江烬寒冰冷的额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烬寒,等我。我去把你的命,讨回来。”
(第二卷第三章·完)
第六十九章 局中局·黄雀在后(第二卷第四章)
装甲车在夜色中疾驰,车厢内却冷得像冰窖。
江烬寒的手垂落下去,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沈听月紧紧抱着他,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他冰冷的脸颊上。她看着窗外飞逝的夜色,眼神逐渐从悲痛转为一种令人胆寒的冷静。
“停车。”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江渡尘一脚踩下刹车,装甲车内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回过头,眼眶通红:“嫂子,前面就是码头,傅斯言的船在等我们,我们……”
“渡尘。”沈听月打断他,轻轻将江烬寒平放在座椅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乱的旗袍,从怀中掏出那枚紫罗兰胸针,别在江烬寒的衣襟上。
“你带他走。”她转过身,目光看向车窗外那片被炮火映红的夜空,“去北平,找最好的医生。在他醒来之前,不要让他知道我去哪里了。”
“你要去哪里?”江渡尘大惊,“你要去找陆宴西?太危险了!”
“对。”沈听月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陆宴西不是想要我吗?我给他。”
她拉开装甲车后门,夜风呼啸着灌进来。她回头,看了江渡尘一眼,眼神里透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告诉烬寒,他的命,我帮他留着。等我把该还的债,该讨的仇,都清算干净了……我再去北平找他。”
“嫂子!”
沈听月没有回头,她跳下装甲车,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
陆宴西的临时指挥部,设在津市郊外的一座废弃教堂里。
他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那块寒玉碎片,脸色阴沉得可怕。他派出的追兵,竟然连一辆装甲车的影子都没追上。
“废物!”他猛地将茶杯摔在地上,瓷器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回荡,“江烬寒就算是个死人,也能从我的眼皮子底下溜走!”
“少帅,息怒。”副官小心翼翼地说道,“江渡尘和傅斯言的兵力比我们预想的要强,而且他们似乎早有准备……”
“砰!”
一声枪响。副官眉心炸开一朵血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陆宴西吹了吹枪口的硝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重新坐回椅子上,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沈听月那张清冷如月的脸。
“听月,你逃不掉的。”他低声呢喃,嘴角勾起一抹偏执的笑,“整个津市,都是我的。你又能逃到哪里去?”
就在这时,教堂厚重的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一阵夜风卷着硝烟味灌了进来。
陆宴西猛地睁开眼,握紧了手中的枪。他看到,一个纤细的身影,缓缓走进了教堂的烛光中。
是沈听月。
她站在门口,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旗袍上沾着尘土和血迹,却依旧掩不住她骨子里的清冷与倔强。她看着陆宴西,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听月?”陆宴西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变成了警惕,“你怎么回来了?江烬寒呢?”
“他死了。”沈听月走进教堂,反手关上了门。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扎在陆宴西的心上。
“死了?”陆宴西愣住了,随即大笑起来,笑得癫狂,“哈哈哈哈……好!好!死得好!这个碍手碍脚的废物,终于死了!”
他大步走到沈听月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肩膀,眼中满是疯狂的喜悦:“听月,你终于自由了!你终于可以跟我走了!”
沈听月任由他抓着,没有挣扎,也没有迎合。她只是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清冷的眸子里倒映着陆宴西扭曲的脸。
“陆宴西,你真的爱我吗?”她忽然问。
陆宴西愣了一下,随即毫不犹豫地点头:“当然!听月,我爱你!我为了你,可以放弃一切!我杀光所有挡在我们之间的人!”
“包括我父亲?”沈听月轻声问。
陆宴西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松开手,眼神闪烁了一下:“我……我是为了你。沈国邦死了,江承渊也死了,现在没有人能阻止我们在一起了。”
“是吗?”沈听月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陆宴西,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她从袖中缓缓滑出那把匕首,寒光映着她清冷的脸。
“你留洋三年,苦心经营,为的从来不是我。你为的是陆家的仇恨,为的是江家的产业,为的是那块寒玉背后的‘津门秘库’。”
她一步步逼近陆宴西,匕首抵在他的心口。
“你利用我,接近我,甚至故意把江承渊的罪行告诉我,就是为了让我亲手杀了江承渊,让你坐收渔翁之利。你根本不是爱我,你只是想把我,连同沈家和江家的血债,一起变成你称霸津市的垫脚石。”
陆宴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寒意。他一直以为,自己掌控着全局,却不想,这个他自以为深爱的女人,竟然看得如此透彻。
“听月,你听我说……”他声音发颤,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砰!”
一声闷响。
陆宴西猛地低头,看到一把匕首,正插在他的心口。不是沈听月的匕首,而是……从他身后刺来的。
他不可置信地转过头,看到江渡尘不知何时潜入了教堂,手中还握着另一把带血的匕首。
“你……”陆宴西喷出一口鲜血,身体晃了晃,向后倒去。
“渡尘,你……”沈听月看着江渡尘,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嫂子,哥让我来的。”江渡尘收起匕首,眼神冷酷,“哥说,陆宴西留不得。他不仅想抢你,还想抢津市。这种人,必须死。”
他走到陆宴西面前,看着他痛苦地蜷缩在地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陆少帅,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你算计了所有人?可惜,你千算万算,没算到哥根本没死。”
陆宴西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没……没死?江烬寒……他……”
“他当然没死。”沈听月蹲下身,看着陆宴西濒死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决绝的笑,“因为,我根本不会让他死。”
她从怀中取出那枚紫罗兰胸针,别在陆宴西的衣襟上。
“陆宴西,你的局,我破了。现在,轮到我来收网了。”
她站起身,对江渡尘道:“把他绑起来,押回督军府。我要让整个津市的人,都看看这位‘洋派军阀’的真面目。”
——
津市,大帅府。
江烬寒坐在书房里,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却透着令人胆寒的冷光。他看着被押进来的陆宴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陆少帅,我们又见面了。”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
陆宴西被绑在椅子上,心口的匕首还在滴血。他看着眼前这个本该“死”了的男人,眼中满是绝望与不可置信。
“江烬寒……你……你没死……”他声音嘶哑,“你诈死……你骗我……”
“是。”江烬寒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从你告诉我父亲罪行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是个比霍惊霆更危险的敌人。你想要的,从来不是听月,而是江家和陆家,还有沈家背后的势力。”
他猛地拔出陆宴西心口的匕首,鲜血飞溅。
“可惜,你太贪心了。你以为,我会把听月,和津市,拱手让给你吗?”
陆宴西痛苦地呻吟着,却依旧咬着牙,死死盯着江烬寒:“江烬寒……你以为,你赢了?寒玉……秘库……你永远也找不到……”
“不需要找。”江烬寒将匕首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因为,你永远也看不到了。”
他转过身,对门外的副官冷冷下令:“把他拖出去,斩了。首级挂在城门口,让所有人都看看,背叛江家的下场。”
“是!”
两名士兵走进来,拖着陆宴西向外走去。
陆宴西被拖出书房,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站在江烬寒身边的沈听月,眼中满是疯狂与绝望。
“听月……你骗我……你一直在骗我……”
沈听月看着他被拖走的背影,清冷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波澜。她走到江烬寒身边,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
“烬寒,你没事吧?”她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江烬寒反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他看着她,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后怕,有庆幸,更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温柔。
“听月,对不起。”他声音沙哑,“我让你涉险了。”
“不。”沈听月靠在他怀里,听着他胸膛里那颗微弱却坚定的心跳,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烬寒,我们赢了。”
窗外,津市的夜空,终于迎来了久违的黎明。
而属于江烬寒和沈听月的传奇,才刚刚开始。
(第二卷第四章·完)
江烬寒与沈听月·前尘旧梦(续二)
宋诗意是在第三日回来的。
她没有带剑,也没有带灵力,只怀中抱着一块寒玉。
那寒玉通体莹白,内里却封着一缕极淡的灵光——是陆今朝残存的气息。江烬寒融合他的灵魂之后,这缕气息便寄附在寒玉之中,像一颗微弱跳动的心脏,是宋诗意唯一还能触碰到的、属于陆今朝的东西。
她站在江烬寒面前,眼眶通红,却异常平静。
江烬寒抬眸看她。
"你来做什么?"
宋诗意没有答话。
她低头看着怀中的寒玉,指尖一点点收紧。
沈听月最先察觉不对,上前一步。
"宋诗意,你要做什么?"
宋诗意终于抬眼,目光直直落在江烬寒身上。
"我要让他自由。"
江烬寒眉心微动。
下一刻,宋诗意猛然举起寒玉,狠狠朝地面砸去——
"砰!"
寒玉撞在石阶上,碎成数片。
沈听月脸色骤变。
江烬寒身形一晃,胸口猛地传来一阵剧烈的震荡。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掌心按在地上,指节深深陷入石缝。
那缕寄附在寒玉中的灵光,碎了。
不是彻底消散,而是像一滴墨落入水中,四散开去,再也无法聚拢。
宋诗意跪在碎片之间,双手被割破,鲜血滴落在莹白的玉片上。
她却笑了。
"你再也读不懂他了。"
江烬寒抬眸,声音沙哑。
"你说什么?"
宋诗意一字一句道:
"寒玉是陆今朝的魂印所化。你融合了他的灵魂,却从未真正理解过他。他的记忆、他的执念、他最后想对你说的话——全都封在这块玉里。"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血,声音发颤。
"你吞噬了他,却连他为什么愿意被你吞噬都不知道。"
江烬寒沉默。
宋诗意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落下来。
"江烬寒,你从来就不懂他。"
"你不懂他为什么明知必死还要替你挡那一劫,不懂他为什么临死前还要把最后的生机留给你,不懂他为什么甘愿被你融合,连一丝反抗都没有。"
她猛地抬头,眼中满是痛意。
"你不懂,是因为你从来没有问过!"
江烬寒的指尖微微蜷缩。
宋诗意撑着地面站起来,浑身发抖,却一步不退。
"我爱他。"
她说得很轻,却字字清晰。
"我爱陆今朝。不是爱他的修为,不是爱他的名声,不是爱他救过多少人。我爱他这个人,爱他明明怕疼还总是笑着扛下一切,爱他明明自己快撑不住了还要回头拉别人一把。"
她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他死了。"
"你把他吞了,融了,变成你的一部分。可他不在了。"
"我不要你懂他,不要你替他活,不要你带着他的灵魂假装他还存在。"
她睁开眼,声音嘶哑。
"我只要他活着。"
"哪怕只剩一缕残魂,哪怕再也认不出我,哪怕他不再是他——我只要他活着。"
"可你连这个都不肯给我。"
庭院中安静得可怕。
风从碎玉间穿过,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某种无声的哀鸣。
江烬寒跪在地上,掌心渗出血来。他垂着头,许久没有说话。
沈听月站在一旁,看着宋诗意,又看了看江烬寒。
然后她开口了。
"宋诗意。"
宋诗意偏过头看她。
沈听月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融合不是江烬寒强加给他的。"
宋诗意瞳孔一缩。
"你说什么?"
沈听月走到她面前,目光平静。
"你以为江烬寒吞噬陆今朝,是单方面的掠夺?"
宋诗意浑身一僵。
沈听月低声道:
"陆今朝知道自己撑不过那一劫。他的灵魂已经碎了大半,就算不被江烬寒融合,也撑不过三日。他选了一条最决绝的路——把自己的灵魂、记忆、执念,连同最后的主导权,全部交给江烬寒。"
宋诗意的嘴唇开始发抖。
"不可能……"
"是他自己的意愿。"
沈听月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他求江烬寒接受他。他说,与其消散于天地之间,不如成为江烬寒的一部分。至少这样,他还能以另一种方式,继续存在于这世间。"
宋诗意猛地后退一步。
"他不会……他不会愿意的……"
"他会的。"
沈听月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因为他知道你会恨。所以他提前抹去了寒玉中关于这段记忆的痕迹,让你以为他是被迫的,让你有理由恨江烬寒,让你……不至于因为他的选择而自责。"
宋诗意整个人僵住。
"你说什么?"
沈听月闭上眼。
"他怕你难过。"
"到最后,他怕的都是你难过。"
宋诗意的膝盖一软,跌坐在碎玉之间。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些莹白的碎片,忽然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他连这个都要替我决定?"
没有人回答她。
江烬寒缓缓站起身,胸口仍在隐隐作痛。他低头看着宋诗意,声音沙哑。
"寒玉碎了,他的记忆确实散了。"
宋诗意猛地抬头。
"那你——"
"但融合已经成了。"
江烬寒垂眸。
"他的灵魂在我体内,他的执念也在。寒玉封的是他的记忆,不是他的存在。"
宋诗意的眼泪瞬间涌出。
"你是说……"
江烬寒沉默片刻。
"我说过,若有一日我能将他从魂海中剥离,我会尝试。"
他顿了顿。
"如今寒玉碎了,他的记忆确实无法复原。但灵魂还在。"
宋诗意浑身颤抖,像是抓住了一根即将断裂的绳索。
"你……你能让他回来?"
江烬寒没有立刻回答。
沈听月替他说了。
"不能保证。"
宋诗意看向她。
沈听月神色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忍。
"融合已经发生,剥离意味着江烬寒要承受魂裂之痛,而陆今朝的灵魂在剥离过程中可能再次碎裂。最好的结果,是他以残魂的形态重新凝聚。最坏的结果……"
她没有说下去。
宋诗意已经明白了。
最坏的结果,是陆今朝彻底消散。
比现在更彻底。
宋诗意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她跪在碎玉之间,双手合十,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忏悔。
许久之后,她低声道:
"我不摔了。"
江烬寒抬眸。
宋诗意抬起头,满脸泪痕,却异常平静。
"我不再恨你。"
她看着江烬寒。
"但我也不会原谅你。"
"等你把他还给我的那天,我们再谈原谅。"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转身离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
"江烬寒。"
"陆今朝把主导权给了你,不是让你替他活。"
"是让你替他,好好活着。"
她的身影消失在月色中。
庭院里只剩下碎玉、血迹,和三个沉默的人。
江烬寒低头看着掌心。
那里有一道极淡的灵光,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他忽然想起陆今朝融合前最后对他说的话。
那时他的声音已经很弱了,却仍笑着。
"江烬寒,别告诉她真相。"
"她会怪自己的。"
"让她恨你就好。"
"恨比愧疚好受。"
江烬寒闭上眼。
沈听月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你早就知道了。"
江烬寒没有说话。
沈听月低声道:
"他连死都在替别人打算。"
江烬寒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所以我才欠他。"
沈听月看着他。
"那就还。"
江烬寒抬眸。
沈听月目光平静。
"用你活着的方式还。"
"别把命赔进去。"
"陆今朝不会愿意。"
江烬寒沉默良久,终于低声道:
"我知道。"
夜风拂过庭院,吹起沈听月的衣角。
碎玉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一场未醒的旧梦。
而江烬寒掌心的那缕灵光,微弱地跳动着。
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