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我们换了命》
——青春疼痛文学·第二卷·第十一章——
【故事前言】
他们走的那天下午,操场上的风特别大。
温栀把校报贴在医务室门上,纸张被吹得哗哗响。江亦辰站在宿舍阳台上,看着校门口的方向,看了整整一个小时。
渡尘蹲在医务室门口,把那个掉在地上的橘子捡起来,剥开,吃掉了。
他说:"哥说过,不能浪费。"
从那天起,军校里再也没有"沈砚"了。
但军校里到处都是周叙白和江烬寒的影子。
——温栀·校报编辑手记
【第二卷·第十一章:向日葵还在军校里】
一
周叙白和江烬寒离开后的第三天,李主任把医务室门上的校报撕了。
温栀又贴了一张。
李主任又撕。
温栀贴了第三张。这次她用透明胶带贴了五层,还用马克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大字:"撕一次贴一次,主编说这叫行为艺术。"
李主任气得把门摔上了。
走廊里路过的学员憋着笑,一个两个都假装没看见。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张校报贴在门上,像一块疤。提醒着所有人——这里曾经住过一个拿命换命的人。
二
江亦辰开始变了。
不是突然变好。是像一棵树,慢慢把根扎深。
他不再"路过"医务室了——因为医务室空了。校医把那间屋子改成了储藏室,但周叙白睡过的那张床没搬走。校医说"等他好了说不定还回来住",所以床留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底下什么都没有了——那块绣着"江"字的手帕被江烬寒带走了。
江亦辰每天早上去投掷训练的时候,不再扔偏了。
他站在投掷区,重心放在前脚掌上。身体微微前倾。手臂挥出去的弧度像一把尺子量过。
"漂亮!"教官第一次冲他喊,"满分!"
江亦辰收回弹体,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靶心。
靶心中间有一个小黑点。他盯着那个黑点,脑子里浮现的不是分数。
是江烬寒蹲在地上,手指点着书页说——"重心在前脚掌"。
他深吸一口气,把弹体放回箱子里。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橘子糖——江烬寒留给他的,那天在图书馆给的——剥开,塞进嘴里。
甜的。
三
渡尘正式入学了。
不是军校。是城里的一所普通高中。因为江烬寒说——"你脑子好,去考大学。别来军校受这个罪。"
渡尘每天骑着一辆二手自行车,从城中村到城里的高中,单程四十分钟。书包里永远装着两样东西:数学练习册和给周叙白买的橘子。
周末他会回军校——因为沈听月还在军校,温栀还在军校,江亦辰还在军校。
他每次回来,都会去那间空着的医务室坐一会儿。坐在床沿上,剥橘子,把橘子皮一片一片撕下来,撕得很慢。
"叙白哥。"他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我今天数学考了95分。比上次高3分。哥说让我告诉你——他替你高兴。"
风从窗户吹进来,掀起叠好的被子一角。
像有人在回应。
四
沈听月考上了美院的保送预录。
但她没走。
她跟军校申请了延期一年。理由是"要画完一幅画"。
那幅画很大。两米乘一米五。画的是医务室。窗边有两张床,一张大一点,一张小一点(行军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张床上。
画里没有人。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两张床上,曾经住过两个少年。
"你为什么不画人?"温栀趴在画室的地板上,咬着画笔问。
"人在画外面。"沈听月轻声说,"他们走了。但画留下来了。"
她把画挂在画室的墙上。画下面贴了一张纸条:
"致叙白哥和江哥:你们走之后,向日葵还在军校里。我们都在。"
五
宋诗意十八岁了。
她通过了军区医院的实习考核,成了军校历史上最年轻的实习军医。她不再戴那副大护目镜了——换成了一副细金丝边的眼镜,看起来成熟了一点。
但她还是会在每个周五下午,去那间空着的医务室,给那张床换一次床单。
"消毒。"她一边铺床单边嘟囔,"万一他回来呢。"
校医在门口看着她,摇了摇头,但没说什么。
宋诗意铺好床单,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水果糖——跟三年前给周叙白的那块一样的牌子——放在枕头上。
"维生素。"她小声说,"骗你的。就是糖。"
六
温栀炸了实验室第五次。
主编终于忍不了了,把她从校报调到广播站——"你嘴皮子利索,去播音吧。"
于是每天傍晚六点,军校的广播里都会响起温栀的声音。
"各位同学大家好,这里是校园广播。今天要给大家推荐一首歌——"
她停了一下。
"周叙白和江烬寒走的那天,我听到江亦辰在操场上哼过这首歌。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但歌词里有一句——'你是我的向日葵'。"
她清了清嗓子。
"这首歌送给所有还在坚持的人。也送给那两个已经不在军校的人。你们——"
她的声音突然卡了一下。
"你们……好好的。"
广播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音乐响起来。是一首很老的歌。旋律很轻。像风。
江亦辰站在广播站外面的梧桐树下,仰起头,看着喇叭。
他没有哭。
他只是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颗橘子糖。
七
周末。城中村。
周叙白坐在修鞋摊前,左膝裹着新的绷带。江烬寒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是渡尘寄来的高中数学课本。他在自学。说以后要陪渡尘一起考大学。
手机响了。
江烬寒接起来。
"哥!"渡尘的声音从电话那头炸过来,"我今天数学又考了98分!"
"厉害。"江烬寒笑了。
"还有还有——亦辰哥投掷又满分了!听月姐的画挂在校门口了!温栀在广播里放歌了!宋诗意——"
"宋诗意还是给你塞糖?"
"你怎么知道?!"
江烬寒笑着看向周叙白。
周叙白正在给一只鞋上底,听到声音,抬起头,嘴角微微上扬。
"他们都在。"江烬寒对着电话说,"告诉亦辰,重心别忘。告诉听月,画我看到了。告诉温栀——"
他顿了顿。
"告诉温栀,下次别炸实验室了。"
电话那头传来渡尘的大笑,还有温栀在背景里喊"我听到了!"。
江烬寒挂了电话。
阳光照在修鞋摊上。城中村的巷子里飘着饭菜香。
周叙白低下头,继续缝鞋。
江烬寒靠在他旁边的椅子上,翻开数学课本。
"周叙白。"
"嗯。"
"你当年学数学的时候,重心放哪儿?"
"……你别问我。我数学18分。"
两个人笑了。
笑声在巷子里回荡,混着远处广播站传来的音乐。
军校里的向日葵,还在开。
【第二卷·第十一章·完】
"他们走后,军校里的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训练还是一样累,食堂的包子还是一样难吃,广播站的歌还是一样跑调。但每个人都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因为有人拿命换过。因为有人记住了。"
——温栀·校报终稿·后记
《那年夏天我们换了命》
——青春疼痛文学·第二卷·第十二章——
【故事前言】
傅斯言转学来的那天,军校的梧桐叶正好落了一地。
他穿着一身不合体的常服,站在公告栏前,看着"沈砚"的名字被盖掉,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他说:"我要见见那个让沈砚拿命换的人。"
然后他见到了江烬寒。
再然后——他想要一切属于江烬寒的东西。
包括他珍视的人。
——温栀·广播站未播出的手记
【第二卷·第十二章:傅斯言与向日葵】
一
傅斯言是十月中旬转来的。
他是军区副司令傅振东的独子。之前在北方一所军校,因为把同班一个学员的肋骨打断了三根,被勒令转学。档案上写着"性格偏激,不服管教"八个字。
他站在军校公告栏前,看着那张被盖掉的"优秀学员公示"——最上面本来是沈砚的名字。现在名字被白纸遮住了,隐约还能看到"沈砚"两个字。
"沈砚。"他念了一遍,像在品一个名字的味道,"就是那个冒名顶替、拿血友病腿换命的人?"
旁边路过的学员没人敢接话。傅斯言的名声在军区子弟圈里早传开了——不是因为能打,是因为疯。他打人之前会笑,打完之后还会帮对方叫救护车。
"人呢?"他问。
"退学了。"有人小声说,"跟江烬寒一起走的。"
"江烬寒?"
"就是……那个心脏做过手术的。沈砚拿命换的那个人。"
傅斯言挑了挑眉。
"有意思。"他说,"我要见见他。"
二
图书馆。下午两点。
江烬寒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高等数学》。他在自学——因为周叙白在城中村的修鞋摊上跟他说"你脑子好,别荒废了",所以他每天来图书馆借书,晚上带给周叙白看。
他翻页的时候,手边放着一小瓶药——心脏维护的药,每天两次。
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把那瓶药拿了起来。
"心脏药?"傅斯言站在他桌前,穿着新发的常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勒得他脖子发红。他比江烬寒高半个头,肩膀宽,眉眼间有一种生硬的、像刀劈出来的锐利。
江烬寒抬起头,看着他。
"还我。"他说。
"不急。"傅斯言把药瓶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苦的。你每天就吃这个?"
"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傅斯言拉开椅子,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我是新来的。傅斯言。你叫江烬寒。"
"你怎么知道?"
"全校都在传——那个清冷金贵、像月亮一样的少年,每天下午两点准时来图书馆。"傅斯言盯着他,眼神不是那种直白的欲望,而是一种——像收藏家看到珍品时的目光。贪婪。但不急着下手。先欣赏。
"你比传言里好看。"他说。
江烬寒把药瓶收回来,放进布包里。
"让开。"他说,"我要走了。"
"去哪儿?"
"画室。"
"巧了。"傅斯言站起来,嘴角勾了一下,"我也去。"
三
画室里。沈听月正在画画。
她面前是一幅未完成的画——向日葵。不是那种灿烂的、大朵大朵的向日葵,而是小小的、低着头的、像在跟泥土说话的那种。
她画画的时候,习惯用左手托着下巴,右手握笔。画到右下角的时候,她会停顿一下,然后画一朵极小的向日葵——只有指甲盖那么大。那是她的签名。
傅斯言跟在江烬寒后面走进来,一眼就看到了沈听月。
"这个女生——"他压低声音,像在自言自语,"安静得像一幅画。"
江烬寒没有理他。他走到沈听月旁边,把借来的数学书放在她旁边的小桌上。
"听月。"他说,"周叙白让我带的。他说你上次画的向日葵,花盘太小了,要再大一点。"
沈听月抬起头,笑了笑。
"他懂什么。"她说,但语气是软的。
傅斯言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的目光在江烬寒和沈听月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然后他走过去,停在沈听月的画架前。
"你画得很好。"他说。
沈听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叫傅斯言。"他弯下腰,凑近了一点,"你叫什么?"
"沈听月。"她轻声说。
"听月。"他念了一遍,像在嘴里含了一颗糖,"好名字。"
江烬寒走过来,站到沈听月和傅斯言之间。
"离她远点。"他说。
傅斯言直起身,看着江烬寒。两个人对视着——一个清冷如月,一个锐利如刀。
"吃醋了?"傅斯言笑了,"你喜欢的?"
"不是。"江烬寒的声音很平,"她是我的朋友。也是周叙白要保护的人。你碰她,就是碰我。"
"碰你?"傅斯言挑眉,"我正想碰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退学通知书的复印件,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
"周叙白退学了。"他把纸放在画架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不寂寞吗?"
沈听月的笔停了。
江烬寒看着那张纸,眼神没有变。
"不寂寞。"他说,"因为他值得。"
傅斯言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他笑了——不是嘲讽,是一种真正的、被什么东西击中的笑。
"江烬寒。"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我会让你寂寞的。"
门关上。
画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四
江亦辰是在走廊里堵住傅斯言的。
他刚从投掷训练场回来,满手是灰,看到傅斯言从画室出来,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
"你谁?"江亦辰拦住他。
"傅斯言。新来的。"
"你刚才对听月说什么了?"
"没什么。"傅斯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又是谁?"
"江亦辰。"
"哦——"傅斯言恍然大悟似的,"那个投掷满分、理论第一的江家二少爷。听说你跟江烬寒是……什么关系来着?"
"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傅斯言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我喜欢你哥。也喜欢那个画画的女生。你——挡我路了。"
江亦辰的拳头攥紧了。
但他没有打。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傅斯言,然后侧身让开了。
"你最好别动她。"他说。
傅斯言走了。江亦辰站在走廊里,手还在抖。
他转身走进画室。
沈听月还在画那幅向日葵。右下角那朵小小的向日葵已经画好了。
江亦辰站在她旁边,看着那朵小向日葵。
然后他看到了一样东西——
沈听月画画的时候,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个细细的、用红绳编的戒指。很旧了。颜色都褪了。
他的呼吸停了。
红绳戒指。
小时候。清河村。邻居家的小女孩。扎着两个辫子。她用一根红绳编了一个戒指,戴在自己手上,又编了一个给他。
"亦辰哥哥,这是我们的秘密。你不准摘。"
他一直戴着。直到被接回城里那天,洗澡的时候绳子断了。他哭了一路。
江亦辰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听月。"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嗯?"
"你小时候……是不是住在清河村?"
沈听月的笔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江亦辰。
"你……怎么知道?"
"你左手无名指上的红绳。"江亦辰指了指,"你小时候自己编的。你说那是秘密。"
沈听月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然后她的嘴唇开始发抖。
"亦辰……哥哥?"
江亦辰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不是那种崩溃的大哭。是像水终于找到了源头,慢慢漫上来的那种。
"是我。"他哑着嗓子说,"我是亦辰。我回来了。"
沈听月放下画笔,站起来。她比小时候高了很多,但眼睛还是一样的——像两汪清泉,里面映着小时候的太阳。
"你……你被接走之后,我去找过你。"她的声音在发抖,"你不在了。我以为你忘了。"
"我没有。"江亦辰摇头,眼泪砸在地板上,"我从来没忘。我抽屉里有一张照片——是你十岁生日那天我偷拍的。我一直带着。"
他从钱包里掏出那张照片——不是江烬寒的。是沈听月的。
小小的。卷了边。上面是一个扎着两个辫子的小女孩,站在向日葵地里,笑得露出两颗门牙。
沈听月接过照片,手指在发抖。
"你一直带着?"
"一直。"
两个人站在画室里,中间隔着一张画架。画上的向日葵低着头,像在听他们的对话。
"亦辰哥哥。"沈听月轻声说,"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怕。"江亦辰低下头,"我怕你忘了。我怕你不喜欢我了。"
"傻子。"沈听月笑了,眼泪跟着掉下来,"我怎么可能忘。"
她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他。
江亦辰僵了一秒。然后他慢慢抬起手,回抱住她。
像抱住了整个童年。
五
那天晚上。操场。
江亦辰找到江烬寒的时候,江烬寒正坐在看台的台阶上,看着远处的跑道。
月光很好。城中村的方向隐约能看到一点灯光。
"江烬寒。"江亦辰在他旁边坐下。
"嗯。"
"我今天——认出听月了。"
江烬寒转过头,看着他。
"她是清河村的。"江亦辰的声音很轻,"我小时候的邻家妹妹。我一直喜欢她。从十岁到现在。从来没变过。"
他顿了顿。
"傅斯言喜欢你。"他说,"也喜欢听月。他想把你从周叙白身边带走。也想把听月从我们身边带走。"
江烬寒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那你——"
江亦辰转过头,看着江烬寒。月光打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刺眼的光,是像向日葵转向太阳时的那种光。
"江烬寒。"他说。
"你喜欢的人——我也喜欢。"
江烬寒愣了一下。
"周叙白。"江亦辰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喜欢他。我也喜欢他。不是那种喜欢。是——他是我的哥。是我这辈子最敬佩的人。我想保护他。像你一样。"
他深吸了一口气。
"你想保护的人——也算我一个。"
风从操场上吹过来,掀起两个人的衣角。
江烬寒看着江亦辰。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江亦辰的肩膀。
"好。"他说。
就一个字。
但江亦辰觉得——比什么都重。
六
第二天早上。食堂。
傅斯言端着盘子,走到江烬寒和江亦辰那桌。
"介意我坐这儿吗?"他笑着问。
江亦辰冷冷地看着他。
江烬寒低头喝粥,没有抬头。
"不介意。"江亦辰说。
傅斯言挑眉,刚要坐下——
江亦辰把腿伸了出去。
傅斯言的膝盖磕在桌腿上,盘子差点翻了。
"不好意思。"江亦辰说,"腿长了,收不住。"
傅斯言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有意思。"他说,"你比我想象的有趣。"
他端着盘子走了。
江亦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他不会善罢甘休的。"他说。
"嗯。"江烬寒放下粥碗,抬起头,看着傅斯言消失的方向,"那就让他来。"
"你不怕?"
"不怕。"江烬寒说,"因为——"
他看了一眼江亦辰。
"——我的向日葵,已经长出来了。"
【第二卷·第十二章·完】
"傅斯言说想让我寂寞。但他不知道——我从来不寂寞。因为我的身边,已经长满了向日葵。"
——江烬寒·日记
"我认出了她。我的邻家妹妹。我小时候的太阳。现在,我要做她的向日葵。"
——江亦辰·日记。
《那年夏天我们换了命》
——青春疼痛文学·第二卷·第十三章——
【故事前言】
傅斯言正式宣战的那天,军校的广播里正好在放一首老歌。
他以为他是猎人。他以为江烬寒是月亮,高冷又脆弱,一碰就碎。
但他不知道——月亮身边围着的,不是星星。
是一整片向日葵。
而向日葵,是会咬人的。
——温栀·广播站手记
【第二卷·第十三章:猎人与向日葵】
一
傅斯言正式出手,是在周三下午。
他只打了一个电话。
"爸。那个叫江烬寒的,不是军校学员吧?长期滞留营区,不符合规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知道了。"
当天下午四点,李主任带着两个纠察队员,直接堵在了医务室门口——虽然周叙白已经走了,但江烬寒每天傍晚还是会去那张空床上坐一会儿。那是他唯一还能离周叙白"近一点"的地方。
"江烬寒。"李主任脸色铁青,"有人举报你非法滞留军校。你不是正式学员,没有家属随军手续,不能住在营区内。"
江烬寒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周叙白留下的那本《军事理论》,书页边缘全是笔记。
"我知道了。"他合上书,声音很平,"我今晚就搬出去。"
"现在就走。"
"好。"
江烬寒站起来,从枕头底下拿出那块绣着"江"字的手帕,叠好放进口袋。然后他拿起那本《军事理论》,走到门口。
经过李主任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李主任。"
"还有什么事?"
"那张床——"他指了指身后的空床,"能留着吗?"
李主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就一张床。"江烬寒说,"不占地方。"
然后他走了。
纠察队员跟在他后面。走廊里,窗外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路过广播站的时候,温栀趴在窗户上,看着他。
她没说话。但她的手攥紧了播音稿。
二
江烬寒搬到了军校外面的招待所——就在城中村边上,离周叙白的修鞋摊只有十分钟路程。
但他没有告诉周叙白。
他怕周叙白担心。怕他拖着那条废腿跑过来。
但他低估了江亦辰。
当天下午六点,江亦辰敲开了招待所的门。他手里拎着一袋橘子、一盒饭、还有一床被子——是从军校宿舍偷拿的(后来被宿管阿姨追着骂了三条走廊)。
"你被赶出来了?"江亦辰把橘子往桌上一放,上下打量他,"傅斯言干的?"
江烬寒坐在床边,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江亦辰咬牙,"那个疯子——"
"亦辰。"江烬寒看着他,"你今天去画室了吗?"
"去了。怎么了?"
"听月呢?"
江亦辰愣了一下。
"她在画室。傅斯言今天下午去找她了——送了一盒进口颜料。她没收。"
江烬寒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不会停的。"江烬寒轻声说,"他喜欢我。所以他想拿走我身边所有的东西。包括听月。"
"那他找错人了。"江亦辰的眼神冷了下来,"听月是我的人。"
"你确定?"
"我——"江亦辰的耳根红了,但语气很硬,"她是我小时候的邻家妹妹。我找了她八年。现在找到了。谁也别想把她带走。"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
"包括傅斯言。也包括……你。"
江烬寒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会带走她。"江烬寒说,"但傅斯言会。你得看着她。"
"我知道。"江亦辰转身往门口走,手搭在门把上,又停下来,"明天早上我来接你。你别一个人去画室。"
"好。"
三
第二天上午。画室。
沈听月正在画那幅向日葵。右下角那朵小小的向日葵旁边,她又加了一笔——是一颗心。极淡的铅笔线,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傅斯言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在画那颗心。
"今天画什么?"他走到她身后,距离近得几乎能碰到她的头发。
沈听月没有回头。
"向日葵。"她说。
"你每天都画向日葵。"傅斯言弯下腰,下巴几乎搁在她肩膀上,"为什么?"
"因为——"沈听月的笔停了一下,"向日葵不怕泥。"
傅斯言笑了。
"你是在暗喻你自己?还是暗喻江烬寒?"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画布上的向日葵,"这朵花,颜色太淡了。应该用更亮的黄。像太阳那种。"
他拿起调色盘,蘸了一坨极亮的镉黄,就要往画上涂。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你干什么?!"沈听月猛地站起来。
"帮你画。"傅斯言没有挣脱,任由她攥着,"你不敢用亮色。因为你怕。你怕自己不够好。怕江烬寒不够好。怕——"
"她不怕。"
江亦辰站在画室门口。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画室的地板上。
他走进来,走到沈听月身边,把她挡在身后。
"她用淡色,是因为淡色更久。"江亦辰盯着傅斯言,声音冷得像冰,"亮色会褪色。淡色不会。"
傅斯言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攥住的手腕,又抬头看了看江亦辰。
"你每次都来得很及时。"他说,"像一条护食的狗。"
"你再说一遍?"
"我说——"傅斯言凑近了一点,几乎贴着江亦辰的脸,"你像一条狗。对着江烬寒摇尾巴。对着沈听月——"
啪。
沈听月拿起调色盘里的那坨镉黄,直接糊在了傅斯言的常服上。
一大块亮黄色的颜料,从他胸口一直淌到腰际。
画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江亦辰笑了。
不是那种别扭的笑。是真正的、从眼睛里透出来的笑——像向日葵终于开出了最亮的那朵。
"干得漂亮。"他说。
傅斯言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颜料,脸色从白到红,从红到青。
"沈听月。"他咬着牙说,"你会后悔的。"
"不会。"沈听月放下调色刀,拿起画笔,重新蘸了淡黄色的颜料,在那朵小向日葵旁边又画了一朵。
"我小时候在清河村——"她轻声说,没有看他,"亦辰哥哥帮我赶走过一条野狗。那条狗比你还凶。但他站在我前面,连退都没退一步。"
她抬起头,看着傅斯言。
"你连他一根头发都比不上。"
傅斯言的拳头攥紧了。但他没有动手。
他转过身,大步走出了画室。
门关上之后,沈听月放下画笔,手在发抖。
江亦辰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小时候那条狗——"沈听月哑着嗓子说,"其实是你用石头打跑的。你手被划破了。你跟我说没事。但你回去偷偷哭了。"
"你看到了?"
"嗯。"
"那你还说我连退都没退一步?"
"因为你确实没退。"沈听月反握住他的手,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你从来没退过。从清河村到现在。"
江亦辰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他的掌心有茧——投掷训练磨出来的。她的掌心很软——画画的人特有的。
"听月。"他说。
"嗯。"
"这次换我保护你。不只是赶狗。谁都不行。"
沈听月笑了。眼泪跟着掉下来。
"好。"
四
当天下午。城中村。修鞋摊。
傅斯言坐车来了。
他穿着那件被颜料弄脏的常服,站在修鞋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周叙白。
"你就是周叙白。"他说。
周叙白没有抬头。他正在给一只鞋钉后跟,锤子一下一下落在钉子上,声音很稳。
"嗯。"
"我是傅斯言。"
"知道。"
"江烬寒被赶出军校了。"
锤子的声音停了一秒。然后又继续了。
"嗯。"
"你不着急?"傅斯言蹲下来,跟周叙白平视,"他在外面住招待所。一个人。没人管他。你——"
"他不是一个人。"周叙白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神很静。像一口深潭。没有波澜。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好奇。
"他身边有亦辰。有听月。有温栀。有宋诗意。"周叙白说,"他从来不是一个人。"
傅斯言盯着他。
"你就不怕?"他压低声音,"不怕他习惯了没有你的日子。不怕他忘了你。"
周叙白放下锤子,拿起那块绣着"江"字的手帕,擦了擦手上的胶。
"傅斯言。"他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很浅,但确实是一个笑,"你知道江烬寒为什么叫江烬寒吗?"
"什么?"
"烬,是灰烬。"周叙白说,"寒,是寒冷。他妈给他取这个名字,是怕他活不长。怕他像灰烬一样,烧完就没了。怕冷了就没人暖。"
他顿了顿。
"但他不知道——灰烬下面有火种。寒冷下面有温度。"
"你——"
"你想让他寂寞。"周叙白重新拿起锤子,"但你忘了。他不是灰烬。他是火。"
傅斯言站起来。
他看着这个坐在修鞋摊前的少年——腿废了。手上有胶。衣服上全是灰尘。但他坐在那里,像一座山。
"周叙白。"傅斯言说。
"嗯。"
"你是我见过最疯的人。"
"彼此彼此。"
傅斯言转身走了。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周叙白已经低下头,继续钉鞋了。
锤子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
像心跳。
五
傍晚。招待所。
江烬寒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城中村。远处的修鞋摊已经收了。周叙白应该回去了。
门被敲响。
他打开门。
江亦辰站在门口。身后跟着沈听月、温栀、宋诗意。
"进来。"江烬寒让开身子。
五个人挤在那个小小的招待所房间里。温栀一屁股坐在床上,宋诗意靠在门框上,沈听月站在窗边,江亦辰靠在墙角。
"傅斯言今天去找听月了。"江亦辰说。
"我知道。"江烬寒说,"他下午也去找了叙白。"
"他不会停的。"温栀从口袋里掏出校报的样稿——她又写了一篇,标题是「傅斯言:一个疯子的自白」,"他爸是副司令。他有的是手段。"
"那我们就用我们的手段。"江亦辰说。
他走到江烬寒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
"江烬寒。"
"嗯。"
"你说——你想保护的人,也算我一个。"
"嗯。"
"那现在——"江亦辰的声音很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稳,"你也是我想保护的人。"
他转过身,面对着其他三个人。
"傅斯言想动江烬寒。想动听月。想动叙白哥。那他就是在动我们所有人。"
沈听月点点头。温栀举起校报。宋诗意推了推眼镜。
"那就让他来。"江亦辰说。
江烬寒看着他们。
看着这群人——泥里长出来的向日葵。
他的眼眶慢慢红了。
"你们——"他声音很轻,"不用为我这样。"
"不是为你。"江亦辰说,"是为我们自己。"
他走到江烬寒身边,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并排站着。一个清冷如月。一个倔强如刺。
"傅斯言以为他是猎人。"江亦辰说,"但他不知道——"
"——猎人也会掉进向日葵地里。"江烬寒接上了。
两个人同时笑了。
窗外,城中村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星星落在了地上。
六
第二天早上。广播站。
温栀的声音响彻整个军校:
"各位同学,今天要播报一条特别消息——"
她清了清嗓子。
"傅斯言同学,如果你在听——"
"你爸是副司令。你打人很厉害。你很有钱。你很有手段。"
"但——"
"你一个人站在操场中间的时候,有没有想过——"
"你连一颗橘子糖都没有。"
广播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音乐响起来。
是那首老歌。旋律很轻。像风。
傅斯言站在操场上,听着广播,嘴角抽搐了一下。
然后他抬头,看到江烬寒从招待所的方向走过来。江亦辰跟在他旁边。两个人一前一后,像两棵树。
傅斯言突然觉得——
自己好像真的,一个人都没有。
【第二卷·第十三章·完】
"傅斯言以为他是猎人。但他不知道,向日葵地里没有猎人。只有光。而他——站在光的对面。"
——江烬寒·日记
"小时候我帮她赶狗。今天我帮她赶人。下次——我帮她赶全世界。"
——江亦辰·日记
《那年夏天我们换了命》
——青春疼痛文学·第二卷·第十四章——
【故事前言】
傅斯言不是那种会吃瘪就收手的人。
广播站那件事之后,他在操场上站了很久。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发疯。但他没有。
他只是拿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然后——猎人的网,收紧了。
我那时候才知道,有些人疯起来,不是打你一顿那么简单。
他是往你脚底下抽砖。一块一块地抽。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你站的地方已经空了。
——江亦辰
【第二卷·第十四章:猎人的网】
一
傅斯言打的那个电话,是打给他爸傅振东的。
"爸。江氏集团是不是在跟军区谈被服采购的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怎么知道?"
"我同学他爸在后勤部。"傅斯言靠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上,看着远处招待所的方向,"那个标,三个亿。江家今年的现金流全压在上面了。"
"你想干什么?"
"没什么。"傅斯言笑了,"就是提醒你一下——江家那个二小子,跟周叙白走得很近。周叙白是什么人?冒名顶替、血友病、被军校开除了。你让江家的人跟这种人搅在一起,上面知道了,这个标还怎么批?"
"……你别胡闹。"
"我没胡闹。我是为你着想。"傅斯言挂了电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常服胸口那块已经干了的镉黄色颜料印——沈听月糊的。
他伸手摸了摸那块印子。
"你等着。"他对着空气轻声说。
二
当天下午四点。江亦辰被叫回了江家。
不是回家。是被江父的秘书开车接走的。秘书在车上没说话,只是递给他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江氏集团第三季度的财务报表。被服采购标的预算表。还有一份——军区后勤部发出的"供应商资质复审通知"。
复审的原因栏里写着四个字:"家风存疑"。
江亦辰的手指攥紧了文件夹的边缘。
他到家的时候,江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茶。林姨在厨房里,没有出来。
"坐。"江父说。
江亦辰站着没动。
"你跟傅斯言起冲突了?"江父的声音很平,但手指在茶几上敲了一下——这是他发火的前兆。
"没有。"江亦辰说,"是他先找听月的。"
"沈听月?"江父皱眉,"那跟江烬寒有什么关系?"
"傅斯言喜欢江烬寒。"江亦辰的声音很冷,"他想把江烬寒身边的人一个个弄走。包括听月。包括我。"
"所以你就跟他对着干?"江父猛地站起来,茶杯被带翻了,茶水洒了一桌,"你知道傅振东是谁吗?!军区副司令!他一句话就能让江家的标飞了!你——"
"那又怎样?"江亦辰抬起头,眼眶红了,但眼神很硬,"爸,你当年怕连累我们,把烬寒哥和渡尘丢在乡下。现在你又要我为了生意,丢下他们?"
"你——"
"我不是你。"江亦辰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做不到。"
他转身往门口走。
"你走出这个门——"江父的声音从背后砸过来,"江家一分钱都不会给你。"
江亦辰的手搭在门把上。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十岁被接到城里的时候,身上只有奶奶留的一枚铜钱。"他说,"我活到现在,靠的不是江家的钱。"
门开了。又关上了。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江父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手在发抖。
林姨从厨房里走出来,默默擦着桌子上的茶水。
"他像你。"她轻声说。
"哪里像?"
"他比你狠。"林姨说,"你当年不敢跟家里翻脸。他敢。"
三
江亦辰回到军校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没有回宿舍。他直接去了画室。
沈听月在。灯亮着。她坐在画架前,但没有画画。她面前摊着一本素描本,上面画满了向日葵——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有的盛开有的低着头。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亦辰哥哥?"她看到他脸上的泪痕,立刻站起来,"你怎么了?"
江亦辰站在门口,没有动。
"我爸说——如果我还跟你们在一起,他就断我的钱。"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他说傅斯言的爸是副司令,一句话就能让江家破产。"
沈听月走到他面前。
她伸出手,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
"那你现在怎么办?"她问。
"我不知道。"江亦辰低下头,看着她,"我只有你了。还有烬寒哥。还有叙白哥。还有温栀、宋诗意……"
"那就够了。"沈听月说。
她拉着他走到画室角落的那张旧沙发上——那是美术老师午睡用的,很旧,弹簧都坏了。
两个人并排坐着。
"亦辰哥哥。"沈听月轻声说,"你还记得清河村的夏天吗?"
江亦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记得。"他说。
"那你讲给我听。"她靠在他肩膀上,"讲那个你赶走野狗的夏天。"
四
——清河村。八年前。夏天。
江亦辰十岁。沈听月九岁。
清河村的夏天很长。长到好像永远不会结束。向日葵从六月开到九月,金灿灿的一片,像把太阳掰碎了撒在地里。
江亦辰的奶奶种了一小块向日葵。每天傍晚,他都会蹲在地里,看着那些花慢慢低下去——因为太阳落山了。
"它们为什么不追着太阳了?"小听月蹲在他旁边,扎着两个小辫子,手里攥着一根红绳。
"因为太阳下山了。"小亦辰说,"它们要睡觉了。"
"那明天早上它们还会起来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小亦辰想了想,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在地上画了一个太阳,"太阳每天都会出来。向日葵每天都会等它。"
小听月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太阳,笑了。
然后她拿起那根红绳,开始编。
"你在干嘛?"小亦辰问。
"编戒指。"她说,"我妈教我的。"
她编了两根。一根给自己戴上——左手无名指。一根递给小亦辰。
"亦辰哥哥,这是我们的秘密。"她仰起脸,眼睛亮得像星星,"你不准摘。摘了就不灵了。"
"什么灵?"
"就是——"她歪着头想了想,"就是不管你去哪儿,我都能找到你。"
小亦辰低头看着那根红绳。很粗糙。编得也不好看。但他把它戴在了左手无名指上。
"好。"他说,"我不摘。"
后来——他还是摘了。
被接回城里那天,洗澡的时候绳子泡烂了,断了。他哭了一路。
但他不知道——沈听月也没有摘。
她一直戴着。直到绳子磨断了一次又一次,她又自己重新编。编了八年。
——回到现在。画室。
沈听月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新的红绳——比八年前那根粗一点,编得也紧一点。
"伸手。"她说。
江亦辰伸出左手。
她把红绳套在他的无名指上,打了个结。
"亦辰哥哥。"她轻声说,"这次不会再断了。"
江亦辰低下头,看着那根红绳。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听月。"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嗯。"
"我可以……"
他没有说完。
但沈听月懂了。
她闭上眼,微微仰起脸。
江亦辰的唇落在她额头上的时候,很轻。像一片向日葵花瓣落在泥土上。
"不是这里。"沈听月睁开眼,脸红得像傍晚的晚霞。
她拉着他,让他低下头。
然后她踮起脚尖——
两个人的嘴唇碰在一起。
很轻。很软。带着向日葵的味道。
窗外,军校的熄灯号响了。但画室里,没有人听见。
五
同一时刻。城中村。
周叙白正在修鞋。手机响了。
是温栀。
"叙白哥!出事了!"温栀的声音在电话那头炸开,"傅斯言他爸——那个副司令——在搞江亦辰他爸的公司!江亦辰被赶出家了!烬寒哥一个人在招待所,傅斯言肯定还会去找他!你——"
周叙白放下锤子。
他站起来,左膝一阵剧痛——今天站了一整天,积液又涨了一点。
但他没有坐回去。
他拿起那根木棍,一步一步走出修鞋摊。
"师傅!你去哪?"旁边修自行车的老头喊他。
"军校。"他说。
"你腿——"
"腿废了,路还在。"
六
晚上九点半。招待所门口。
傅斯言果然来了。
他换了件常服——胸口那块颜料印还在,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亮黄色。他站在招待所门口,敲了敲门。
"江烬寒。我知道你在里面。"
门开了。
江烬寒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旧T恤,外面套着周叙白的外套。月光打在他脸上,清冷得像一尊玉雕。
"你来干什么?"他问。
"来告诉你一个消息。"傅斯言笑了,"江氏集团的标,黄了。你那个好'弟弟'——江亦辰,被他爸赶出家门了。"
江烬寒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你满意了?"他看着傅斯言,眼神很静。
"不满意。"傅斯言凑近了一点,几乎贴着他的脸,"我要你。我要你离开这里。离开周叙白。离开江亦辰。离开所有人。"
"不可能。"
"是吗?"傅斯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是江父公司的标书被退回来的新闻截图,"那你看这个。江家如果倒了,江亦辰什么都没有。他连学费都交不起。到时候——"
"到时候他还有我。"
一个声音从巷子口传来。
江亦辰和沈听月站在那里。江亦辰的左手无名指上,一根红绳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还有我。"沈听月说。
"还有我。"
温栀从另一边跑过来,手里举着校报——这次她印了五十份,全贴在了军校门口和城中村的公告栏上。标题是:「副司令之子利用职权打压学员家属——谁给你的权力?」
"还有我。"宋诗意从招待所后面的巷子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军区医院实习考核表。我爸是军区医院的主任。他认识纪委的人。"
傅斯言的脸色变了又变。
然后——
巷子深处,传来一声木棍敲击地面的声音。
笃。笃。笃。
一下。两下。三下。
像心跳。
周叙白从黑暗中走出来。左膝裹着厚厚的绷带,拄着那根木棍。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他走到江烬寒面前,站定。
"傅斯言。"他看着他,眼神像一口深潭。
"嗯。"
"你爸是副司令。"周叙白说,"我什么都不是。我腿废了。我连军校都待不下去。"
他顿了顿。
"但——"他把木棍往地上一杵,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动他一下试试。"
巷子里安静得可怕。
傅斯言看着这群人——一个心脏刚手术的少年、一个被赶出家门的"私生子"、一个画画的女孩、一个炸了五次实验室的疯丫头、一个实习军医、还有一个腿废了的退学生。
他们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一堵用血肉、红绳、橘子糖和校报筑起来的墙。
傅斯言突然笑了。
不是那种得意的笑。是一种——像猎人发现自己掉进陷阱时的笑。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巷子尽头。
江亦辰走到周叙白旁边,扶住他的胳膊。
"叙白哥。"他的声音有点哑,"你的腿——"
"没事。"周叙白看着江烬寒,嘴角微微上扬,"他回来了。"
江烬寒看着他,眼眶红了。
"你不该来的。"他说。
"我该来。"周叙白说,"因为——"
他看了一眼江亦辰,又看了一眼沈听月。
"——向日葵开了。我得来看看。"
【第二卷·第十四章·完】
"他给我戴上红绳的时候,我忽然觉得——清河村的那个夏天,从来没结束过。它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继续开着。"
——沈听月·日记
"傅斯言以为他抽掉了我脚下的砖。但他不知道——我的砖,是这些人一块一块帮我垒起来的。他抽不掉。"
——江亦辰·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