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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阑楹入御墙

第五十一章 长乐温言,襟前私语

叛乱尘埃落定,建康城街巷之中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烟火气息。集市重新开市,往来百姓虽依旧会谈起前几日城外那场惊心动魄的血战,可脸上已经少了劫后余生的慌张。只是深宫高墙之内,那一夜金戈交鸣、号角震天的画面,长久地烙印在了每一位宫人的心底,久久无法消散。经此大乱,六宫人人心有戚戚,谁都明白,往后在这红墙之中行走,更要步步谨慎。

围城那几日,连绵不绝的厮杀号角隔着数重宫墙,一遍又一遍飘进长乐宫的院落。清河公主周静徽心性已经慢慢成熟,听得懂厮杀声代表灾祸来临,每每听见远处传来震天呐喊,小小的身子便止不住地紧绷,常常站在回廊之下,蹙着眉头望向宫墙的方向。六皇子周嘉煜虽然比姐姐小上一岁,却也能察觉到整个皇宫压抑恐慌的气氛,往日里爱跑爱闹的孩童,那段时日也安静了许多,总是寸步不离跟在母亲身侧。

整整几夜,城外兵马轰鸣之声从未断绝。两个孩子被从未见过的阵仗吓得心神不宁,夜里常常从睡梦之中惊醒。就算叛乱已经平定多日,只要殿外传来侍卫高声应答、重物落地的响动,姐弟二人依旧会下意识地神色紧张,快步走到夏颂年的身边寻求安稳。

这些日子,夏颂年几乎将大半的精力都放在安抚一双儿女身上。白日里她会陪着两个孩子在院中玉兰树下散心,吩咐宫人寻来书卷、棋具,陪着姐弟二人消磨时光,尽量用琐事转移他们心中的恐惧;到了夜里,她便亲自守在孩子的寝榻之外,听着里间细碎的动静,时不时推门进去查看,轻拍着惊醒的孩子低声哄慰。往往要熬到后半夜,两个孩子呼吸慢慢变得平稳,她才敢靠在外间的软榻之上短暂歇上片刻。

一连多日日夜劳心,纵使夏颂年素来体质康健,眉宇之间也染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怠,一双清澈的眼底浮起淡淡的青黑,往日里温润鲜亮的气色,也淡下去不少。

暮色缓缓垂落西天,橘红色的霞光一点点褪去,天边晕开一层淡紫的雾霭,成片归巢的飞鸟掠过皇宫琉璃瓦的上空。

紫宸殿之内,周峻茂刚刚批阅完堆积如山的奏折。自平叛之后,全国各地递上来的奏报源源不断,有各州府搜捕逆党残余的卷宗,有安抚地方百姓、重整城防的条陈,还有世家官员递上来请功、请罪的折子,一桩桩一件件,都需要帝王亲自斟酌定夺。御案之上朱笔起落,砚台里的墨汁换了一回又一回,不知不觉,窗外的天光便彻底暗了下去。

周峻茂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眉心,长时间握笔,指节已经微微泛白。贴身内侍缓步上前,小心翼翼为他褪去沉重的冕冠与石青色朝服,换上一身玄色暗绣云纹的常服,柔软的锦缎贴在身上,终于卸下了朝堂之上那份沉重的束缚。

“陛下,天色已晚,今夜去往何处歇息?”大太监躬身垂首,声音压得极低,不敢打乱帝王的思绪。

周峻茂的目光越过雕花的菱花窗棂,望向皇城西侧长乐宫的方向,略一沉吟,低声开口:“摆驾,长乐宫。”

一声令下,在外等候的宫人立刻行动起来。两名内侍提着琉璃宫灯在前引路,殿前禁卫分列两侧随行,长长的仪仗顺着白玉甬道缓缓前行,摇曳的宫灯微光,在青石板地面上拉出一道道细长的影子。

队伍行到长乐宫朱红宫门之外,周峻茂抬手轻轻一摆,示意所有仪仗原地停下。

“你们都在此处候着,不必随朕入内。”

侍卫与内侍齐齐躬身领命,停在了宫门之外。周峻茂独自一人,踏着落了几片玉兰残瓣的青石台阶,走进了长乐宫的大门。

殿内焚着清甜温润的白檀香,烟气袅袅,只是香气之中,依旧藏着一丝化不开的沉闷。

夏颂年正坐在窗边的梨花软榻上,一左一右陪着清河公主与六皇子说话。少女与孩童脸上还带着未完全消散的怯意,正依偎在贵妃的身旁。

听见外面沉稳的脚步声,夏颂年抬眸,看见帝王缓步走入殿中,连忙起身,敛衽屈膝,身姿恭顺:“臣妾,恭迎陛下。”

“免礼。”周峻茂摆了摆手,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两个孩子身上,方才批阅奏折时冷硬紧绷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他走上前,伸手轻轻抚了抚清河公主和六皇子的头顶,声音放得十分温和,“前些日子城外兵戈四起,可是把你们吓坏了?”

周静徽微微垂眸,小声应答:“回父皇,听见外面的喊杀声,儿臣心中确实害怕。”

一旁的周嘉煜也跟着点了点头,悄悄往夏颂年的身后躲了半步。

周峻茂在殿中主位坐下,招手叫一双儿女走到自己近前,沉稳的声音缓缓响起:“逆贼周嘉懿已经伏法,叛乱彻底平定,往后建康城之中,再也不会有刀兵惊扰。你们不必再心怀恐惧,有朕在,这座深宫,便是最安稳的地方。”

他耐着性子,一句一句宽慰两个孩子,又叫内侍从御膳房取来精致的桂花糕,还有内务府新进的玉雕小玩意儿,拿给姐弟二人解闷。

许久之后,夏颂年对着一旁伺候的嬷嬷轻轻使了一个眼色。老嬷嬷会意,上前领着清河公主周静徽与六皇子周嘉煜去往偏殿歇息。

偌大的主殿之内,瞬间便只剩下周峻茂与夏颂年两个人。

窗外夜色越来越浓,廊下一盏盏宫灯次第点亮,暖融融的光晕透过半透的纱幔,落在内间拔步床繁复的锦缎帷帐之上。

连日忧心劳神,夏颂年的身子微微有些疲乏,她轻轻垂着肩膀,眉宇间倦色难掩。

周峻茂缓缓起身,伸手挽住了她的手腕,二人一同缓步走向内间的床榻。

两人并肩坐在铺着厚厚云锦软垫的床沿,雕花的紫檀屏风,恰好隔绝了外殿所有细碎的声响。

周峻茂伸出手臂,缓缓将夏颂年整个环入怀中。

女子的身子先是微微一顿,随即慢慢放松下来,将脸颊轻轻贴在了帝王温热的胸膛之上。

殿内静悄悄的,四下只余下两个人浅浅的呼吸声。

夏颂年将脸埋在他的衣襟之间,声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后怕,闷闷地开口:“围城那几晚,听着城外震天的厮杀,我尚且可以自持,只是徽儿和煜儿年纪尚幼,日日担惊受怕,我这做娘的看着心中实在焦灼万分。”

周峻茂宽大的手掌一下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温热的气息落在她的耳畔,一字一句郑重许诺:“颂年,你是我的妻子,也是大楚的贵妃。从今往后,有阿兄护着你,阿兄绝不会让你,还有咱们的一双儿女,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白檀香在静谧的夜色里缓缓弥漫开来,长乐宫这一夜,长久笼罩在宫殿上空的惶恐不安,终于慢慢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