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残戈擒王,旧梦成灰
天际那一抹灰白的晨光缓缓扩散开来,漫过建康城高耸的城墙,洒在南门外血流浸透的旷野之上。
一夜血战之后,遍地都是折断的长矛、翻倒的战车,枯草被暗红的鲜血浸染。
周嘉懿周身只剩下不到三百名死士,人人带伤,甲胄破碎。
四面八方,密密麻麻的官军缓缓收缩包围圈,甲叶摩擦的声响连绵不绝。身后叛将陆晟领着那一支倒戈的骑兵,扼住了向西突围最后的通道。
周嘉懿胸口剧烈起伏,身上大小伤口十余处,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创口,鲜血顺着手腕不断滴落在泥土里。手中长剑缺口累累,沉重得几乎快要握不住,可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眼底不见半分求饶的神色。
“主公,我们掩护您冲出去!”几名满身血污的亲兵挡在他身前。
周嘉懿缓缓摇头,抬眼望向巍峨的建康城门,一夜之间,所有筹谋尽数崩塌。舍弃何昭仪以求大业,算准了官军所有计策,唯独栽在了最信任的贴身部下手里。
他低声苦笑一声:“天要亡我,非战之罪。”
话音落下,官军已经蜂拥上前。
最后的死士嘶吼着迎了上去,刀光交错之间,一个个接连倒在血泊之中。
数名禁军统领一拥而上,长矛从四面抵住周嘉懿周身要害。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挥剑格挡,当的一声脆响,长剑脱手飞落在地。
几双有力的大手死死按住他的肩膀,粗重的铁链立刻缠上他的四肢。
周嘉懿挣扎了两下,浑身脱力,踉跄着跪倒在泥土之中。
长庆公周嘉懿,终究被生擒。
主将被擒,剩下还在负隅顽抗的叛军失去了最后的主心骨。
一部分人丢下兵器跪地投降,还有少数顽固之徒四散奔逃,官军分兵追剿,旷野之上零星的厮杀声又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才渐渐归于沉寂。
城头之上,周峻茂看着下方被铁链锁住押走的周嘉懿,长长舒出一口气。
从昨夜到拂晓,惊心动魄的一夜终于结束。
“传朕旨意。”帝王声音沉稳,“将逆首周嘉懿打入天牢严加看管,其余叛党,凡首要骨干一律捉拿归案,等候分批论罪处置。即刻派人快马传令各州府,搜捕流窜在外的逆党余孽。”
一道道圣旨从紫宸殿送出,整个建康城依旧保持戒严,街道之上到处都是巡逻的士兵。帝王全部心神都扑在处置叛军、安定城池上面,宫中偶有噩耗传来,也只能暂且搁置一旁。
皇宫深处。
慈宁宫的烛火燃到天明,没有一盏灯熄灭。
太后夏慈元一夜端坐于主位,丝毫没有睡意。内殿一众年纪尚幼的公主,全被城外隔三差五传来的呐喊、号角之声惊扰,没有一个能够安睡。小孩子们缩在嬷嬷的怀里,脸色发白,有的小声啜泣,有的睁着湿漉漉的眼睛呆呆望着跳动的烛火,殿内尽是孩童压抑不安的呼吸声。夏颂年立在廊下,整夜来回踱步,目光一次次投向宫外沉沉的夜色,悬着的心一刻也没有放下。
文华偏院之中,层层禁军把守。
几位皇子同样全无睡意。外面隐隐传来的金戈之声不断传入院落,年纪稍大的皇子神色紧绷,年幼的孩子紧紧攥着内侍的衣袖,睁着眼睛熬了整整一夜,没有人能够安然入眠。
栖鸾殿内,烛火摇曳了一整夜。
沅贵嫔明楹自夜半之后,便将二公主周静雯抱在了膝头。
城外一阵阵沉闷的厮杀声隔着宫墙飘进来,风声混着远方隐约的号角,一声接着一声,根本没有停歇的时候。
四岁的周静雯哪里受得住这样连绵不断的响动,睡意早就被惊得一干二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眶通红,小身子止不住微微发抖,两只小手死死揪住明楹的衣襟,脑袋埋在母亲的肩头,时不时抽噎两声。
“母妃……外面是什么声音?会不会打进来?”
孩子带着哭腔的嗓音断断续续。
明楹轻轻环住女儿发抖的身子,掌心一下下抚着她的后背,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忧虑。她自己也是一夜无眠,这般嘈杂惊魂的夜里,莫说稚童,便是成年人也难以安枕。
“不怕,有侍卫守着宫门,我们在这里是安全的。”
明楹低声安慰,就这么抱着孩子静坐窗前,母女二人一同熬过这漫长惊悚的长夜,谁都没有合眼。
玉芙院那边,噩耗早已传入内廷。
马贵嫔被流矢射中当场殒命。
可此刻全城戒严,叛乱未平,周峻茂被军务、抓捕逆党之事缠身,根本抽不出多余的精力来料理后宫丧事。只得下了一道口谕,令内务府先行简单收敛遗体,不必等待更高规格的礼制,先寻一处僻静皇家陵园草草入殓。
没有追封,没有盛大的丧仪,一场仓促简单的丧事,便打发了一位后宫嫔妃的离世。后宫众人听闻此事,心中无不悲凉,却也明白眼下非常之时,万事都要给平叛让路。
而皇城最深的天牢,昏暗潮湿的地牢之中。
何昭仪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一整夜都在听着远处时断时续的厮杀呐喊。
外面的声响时高时低,她心里的不安一点点放大,却依旧还抱着渺茫的希望。
不知过了多久,牢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一名狱卒端着粗劣的饭食走了进来,随口闲谈一般开口:“别等了,长庆公已经被擒了。一夜苦战,最后还是败在了自己心腹手里。听说为了夺取江山,早先就打算舍弃你,就算陛下不拿你要挟,他也绝不会退兵来救你。”
短短几句话,如同数把冰锥狠狠扎进何昭仪的心底。
她猛地抬起头,脸色刹那间惨白如纸,嘴唇不停颤抖:“你……你说什么?”
狱卒也无意多言,放下食盒便转身离去。
过往一幕幕在她脑海之中翻涌。湖畔密谈,许下来日相守的诺言,她甘愿潜伏深宫,冒险为他传递消息,会审之时咬紧牙关,拼尽性命也不肯吐露半个关于他的字。
原来在周嘉懿的心中,江山大业永远排在第一位。
当皇帝拿她性命相要挟的时候,他毫不犹豫选择舍弃自己,全力攻城。
她赌上全部情意去守护的那个人,从一开始就做好了牺牲她的准备。
什么山盟海誓,到头来不过是一场一厢情愿的幻梦。
何昭仪缓缓向后靠在冰冷的石壁上,两行眼泪无声滑落,先是小声哽咽,而后肩膀剧烈抖动,压抑的哭声在空旷死寂的牢房里回荡。
数年痴心,尽数落空。
三日后,局势稍稍安定,朝廷开始清算逆党。
刑部联合大理寺,在皇城之外设下公堂。
周嘉懿一众核心逆臣被押上刑堂,一桩桩谋逆的罪证陈列在众人眼前。朝堂之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周峻茂端坐龙椅之上,当庭宣判:长庆公周嘉懿谋逆作乱,祸乱京师,按律诛宗族,主犯秋后处斩。
至于潜伏多年、临阵倒戈的陆晟,因平叛立下大功,皇帝下旨破格提拔,授予四品游击将军。
一场席卷建康的叛乱尘埃落定,只是天牢之中的何昭仪,依旧被关押在幽暗的囚室之内,等待属于她最后的裁决。
几日后,紫宸殿内,帝王召集群臣,开始商议叛乱之后的封赏与后宫的安抚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