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第四十八章 寒夜鏖兵，腹内生叛

残阳最后一缕光焰沉落在建康城头，铅灰色的夜幕迅速笼罩住南门外整片旷野。

被围困在包围圈里的叛军结成巨大的圆阵，战车在外围连成一道屏障，长矛手层层排布，弓箭手登上车辕，火把一支支次第点燃，点点火光在黑暗之中连成一片火海。

周嘉懿身披染尘的银甲，立于圆阵正中央的高台之上。

暮色里他面色沉静，不见半分慌乱。虽被数万官军合围，可麾下尚有一万五千余名精锐将士，建制完整，器械充足。方才乡勇溃散造成后路被封，看似绝境，却并非没有翻盘的机会。

中军帐内，一众将领环立四周。

“主公，四面皆为敌军，我军困在此地，久守必亡，不如趁夜色集中兵力，向西北方向强行突围！”一员副将抱拳请命。

周嘉懿抬手按住腰间长剑，目光扫过外围官军连绵不断的营火，缓缓摇头：“硬冲突围，正中周峻茂下怀。官军料定我们一心逃走，必然会在突围要道布下重兵死守。”

他手指向官军包围圈东南一处营寨，那一片灯火稀疏，阵型看着松散，却是官军相对薄弱的一环。

“今夜，我们不逃。先集中全部精锐，击穿东南面的官军，打垮对方一翼，趁其大乱之后反身掩杀。只要击溃这一路，包围圈便会裂开缺口，到时候主动权就在我们手中。”

众将闻言心头一振。

谁都没有想到，身陷重围的长庆公，非但没有想着逃命，反而打算借着夜色，反败为胜。

夜色渐深，寒风卷着地上的尘土吹过旷野。

三更时分，周嘉懿一声令下。

早就挑选完毕的三千死士，全部脱去多余甲胄，手持短刀长矛，借着黑夜的掩护，悄悄向着东南官军大营逼近。

一声号角陡然划破寂静的夜空！

三千死士骤然发难，如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东南官军的营盘之中。守营的官军猝不及防，营帐被大火引燃，火光冲天而起，士兵在黑夜之中乱作一团。

“杀！”

周嘉懿亲自披甲上阵，率领剩下的精锐紧随其后冲入阵中。

叛军憋了半日的戾气尽数爆发，长刀挥舞，血溅草野。东南面这一路官军本就布置得稍弱，又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不过半个时辰，营盘便被叛军生生撕开一道巨大的裂口。

官军士兵节节败退，阵型开始溃散。

外围负责合围的其余官军见东南告急，不得不分兵赶来支援，原本密不透风的包围圈出现了大面积的混乱。

城头之上，一直观战的周峻茂眉头猛地紧锁。

他万万没有料到，陷入死局的周嘉懿居然会选择主动出击，非但没有被困死，反而借着夜色撕开了一道口子，隐隐有反败为胜之势。

“传令下去，各营稳住阵脚，不可擅自溃退！”周峻茂沉声下令，可眼下远水难救近火，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叛军的声势越来越盛。

旷野之中，叛军士气大振。

将士们高声呐喊，都以为今夜便可冲破封锁，杀出重围。

周嘉懿立在火光之中，眼底终于掠过一丝光亮，只要再往前推进二里，彻底击溃东南这一路官军，整个朝廷的合围布局便会土崩瓦解，到时候胜负尚未可知。

他身旁站着一名黑衣将领，乃是跟随他多年的贴身亲将，名叫陆晟。

陆晟自周嘉懿起事之初便跟在左右，大小战事皆伴随其身，是长庆公最信任的心腹，军中所有人都知道，此人是周嘉懿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主公，眼下战局大好，末将请命，率领一千骑兵直击官军后阵，扩大胜势！”陆晟躬身请命，神色恳切。

周嘉懿没有半分迟疑，点头应允：“好，交给你。切记稳住阵型，不可冒进。”

陆晟领命转身，翻身上马，点齐一千骑兵，向着混乱的战场深处疾驰而去。

周嘉懿继续调度其余各部，准备乘胜扩大战果，所有人都把希望寄托在了这一支骑兵身上。

可就在叛军攻势最猛、胜利近在眼前的这一刻，惊天的反转骤然降临。

冲到战场中央的陆晟忽然勒住战马，高高举起右手的一面玄色小令旗。

随着令旗挥动，一千骑兵非但没有向着官军冲杀，反而猛地调转马头，刀锋一转，直直向着叛军的后队砍杀过去！

“陆晟！你做什么！”

后方叛军将士大惊失色。

陆晟声音冷冽，高声传遍四野：“奉陛下密令，诛逆贼周嘉懿！尔等胁从之人，放下兵器，可免一死！”

一语落下，叛军全军震动。

谁也没有想到，长庆公最亲信、从起兵便追随左右的贴身心腹，竟然是皇帝早早安插在他身边的暗棋。

多年之前，陆晟便已经暗中接受周峻茂的密诏，潜伏在周嘉懿身侧，隐忍数年，只为等待最关键的时机。

今夜周嘉懿眼看就要冲破包围、反败为胜，正是剿灭逆贼最好的时刻。

一千骑兵从内部突袭，叛军后军瞬间大乱。

本来已经被撕开缺口的官军，看见叛军内部自相残杀，立刻重整阵型，重新从外面合围上来。

一瞬间，原本向好的战局急转直下。

刚刚燃起的胜利火光，转瞬之间便被掐灭。

“叛徒！”

周嘉懿目眦欲裂，望着远处倒戈相向的陆晟，胸口一股血气翻涌。

他一生善谋，算尽人心，舍弃何昭仪以谋大业，冷静狠绝，却唯独没有看穿跟在自己身边多年的心腹。

最坚固的堡垒，往往都是从内部攻破。

可他没有就此放弃。

大势倾颓之下，周嘉懿依旧没有选择投降。

“所有人听我号令！不要乱！结成方阵，随我向西突围！”

他拔出腰间长剑，银甲之上沾满鲜血，亲自冲在最前方，率领仅剩的几千忠心死士，开始殊死搏斗。

火把照亮了他染血的面庞。

外面是潮水一般涌来的官军，身后是背刺自己的亲信部队，腹背受敌，四面楚歌。

刀枪碰撞的脆响、士兵的惨叫、战马的嘶鸣交织在一起，寒夜的旷野变成一片人间炼狱。

一波又一波的官军不断压上来，叛军的人数越来越少，地上铺满了尸身。

周嘉懿身上已经添了数道伤口，手臂被长矛划开一道深口，鲜血顺着甲片不停往下滴落，体力一点点被耗尽，可他依旧挥剑死战，不肯束手就擒。

厮杀从三更一直持续到天将要破晓。

天边隐隐透出一缕灰白的微光，持续了整整一夜的血战，终于快要走到尽头。

皇宫之内，长夜同样无眠。

慈宁宫灯火通明，太后夏慈元端坐主位，一众年幼的公主都被安置在内殿，有嬷嬷细心照拂。夏颂年安静陪在太后身侧，时不时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牵挂着城外战局。

文华偏院之中，几位皇子在禁军严密的守护之下安然无恙，丝毫没有受到城外战火的惊扰。

栖鸾殿内，气氛紧绷。

沅贵嫔明楹将二公主周静雯紧紧搂在怀中。

远处城外一阵阵震耳的喊杀声顺着夜风遥遥传进皇宫，隐约的轰鸣隔了重重宫墙依旧清晰可闻。小姑娘不过四岁，哪里经得住这样的动静，早被连绵不断的声响惊醒，眼眶通红，小小的身子止不住微微发抖，一双胳膊死死攥住明楹的衣襟，怯生生将脸埋在她颈窝。

“母妃……外面好吵，会不会有坏人过来？”

孩童带着哭腔的声音闷闷传来。

明楹轻轻拍着她颤抖的后背，心口亦是悬得高高的，低头贴着女儿的发顶低声安抚：“别怕，有母妃在这里，宫里有侍卫守着，坏人进不来。”

她不敢哄孩子入睡，就这么抱着受惊的女儿，一夜枯坐，殿内烛火摇曳，彻夜未熄。

而幽深冰冷的天牢之内。

何昭仪靠在潮湿的石壁上，一夜都听着远方连绵不绝的厮杀声响。

她不知道周嘉懿早已为了霸业舍弃自己，更不知道城外战局几经反转，只在心底默默期盼着那个人能够冲破重围，平安归来。

旷野之上。

周嘉懿身边最后的几百死士一个接一个倒下。

他浑身伤痕累累，力气几乎耗尽，长剑的刃口都已经崩出缺口，被数名官军将领团团围在中央。

即便到了此刻，他依旧握紧残剑，不肯放下武器，准备做最后一番殊死搏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