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孤城御寇,巧局困蛟
千斤闸门轰然落下,建康四座城门尽数封闭,沉闷的声响掠过整座城池。大街小巷即刻戒严,百姓闭门不出,城头旌旗林立,禁军身披重甲,滚木、雷石、箭矢一一排布在女墙之后,大战一触即发。
何昭仪并未送入冷宫。
一道密旨绕过后宫规制,侍卫将沉默不言的何昭仪直接押入皇城深处戒备森严的天牢。粗重的镣铐锁死她的手腕与脚踝,潮湿阴冷的牢房只有高处一扇狭小的气窗漏下微光。她背靠冰凉的石壁垂眸静坐,自会审之后便再没有说过一句话,心底仍抱着一丝微弱的期许,盼着周嘉懿能够寻得生机。
周峻茂留她性命,另有盘算。
何昭仪是握在手中最关键的一枚筹码,叛军若是攻势汹汹,便可拿她作为要挟,牵制长庆公的行动。这份心思极为隐秘,除了帝王最亲信的大内侍,其余文武、后宫诸人皆不知晓。
长乐宫外,一直隐匿在花木阴影之中的暗卫不再掩藏身形。
二十名精锐暗卫分列廊下,躬身向殿内的夏颂年回禀旨意:“贵妃娘娘,叛军兵临城下,长乐宫临近外宫垣,多有凶险,请随我等由西侧隐秘甬道,暂往慈宁宫避险。”
夏颂年放下手中书卷,神色沉静,不见半分慌乱。到这时她方才明白,多日以来宫墙外骤然增多的巡逻、暗处若有若无的人影,皆是陛下提前安排用来护佑自己的人手。在暗卫与禁军层层护卫之下,她避开宫中慌乱奔走的宫人,沿着僻静少人的秘道,悄然去往慈宁宫。
栖鸾殿内,沅贵嫔明楹弯腰牵住二公主周静沅小小的手。
窗外不断传来侍卫奔走的呼喝之声,小姑娘被外头的动静惊扰,怯生生地躲进明楹怀里。明楹轻轻顺着女儿的后背,低声安抚:“莫怕,我们就在殿内,不要出去。”
她吩咐殿内所有宫女紧闭门窗,分派可靠内侍守好各个出入口,闭门在栖鸾殿之内静静避难,一边派人不间断打探城外战事。
祸事很快便降临在内宫。
马贵嫔居于靠近南宫墙的玉芙院,流矢随着城外交战的乱势飞入宫苑。彼时马贵嫔正立在廊下,吩咐宫女收拾细软以备转移,一支破空而来的羽箭直直穿透胸口。温热的鲜血迅速洇开淡粉宫装,她甚至来不及留下一句遗言,便直直倒落在地。
宫人惊慌失措,急报即刻送到紫宸殿。
周峻茂听闻噩耗,眉宇间掠过一阵沉痛,可眼下军情如火,容不得他沉溺悲伤。
城外,尘土漫天。
周嘉懿一身银甲立在阵前。
此人城府极深,智计过人,心中宏图远胜儿女情长。他与何昭仪有情,可在江山大业面前,儿女私情只能排在末位。自起兵筹划那日起,他便早已做好取舍:若事有不测,可舍弃何昭仪,绝不能因一人断送千载良机。
开战之初,周嘉懿便定下声东击西之计。
先锋部队佯装猛攻南门,制造出要从南门破城的假象,引诱守城禁军将主力调集于此;暗中分出两支精锐偏师,绕道奔袭东西二门,打算趁城门守备空虚,寻得一处缺口杀入建康。
这是他深思熟虑之后的布局,绝非一时冲动。
战鼓隆隆,叛军云梯搭上南城墙,士卒呐喊攀登。城头守军立刻调动大批兵力向南门驰援,一切都如同周嘉懿预判一般。
可城楼上的周峻茂同样看透了这一招。
他早听闻长庆公善于谋略,提前便做下防备,一面令南门守军死守,拖住叛军主力;一面密令预先埋伏在东西城门外侧的京营兵马就地待命,专等偷袭的偏师自投罗网。
不过半个时辰,坏消息接连传到周嘉懿的中军大帐。
前去偷袭东门、西门的两支人马还未靠近城墙,就遭到官军埋伏,死伤惨重,只能狼狈退回主营。
周嘉懿指尖攥紧了腰间佩剑,面色沉冷。
皇帝竟然提前看破了自己的计策。
摆在他眼前有两条路。
其一,立刻全军后撤,返回京郊根据地,积蓄力量再寻时机;其二,集中全部兵力强攻南门,拼死一搏拿下都城。
就在他权衡进退之时,城头之上忽然传来一声高声喊话。
内侍捧着圣谕立于女墙边缘,声音穿透嘈杂的战场,清清楚楚传到叛军阵前:“陛下有旨!长庆公速速卸甲归降,如若执意作乱,便将天牢之中何昭仪即刻处斩!”
周遭将士纷纷看向周嘉懿,等着主帅决断。
帐下不少副将出言劝谏,不妨暂且退兵,保全何昭仪。
周嘉懿抬眼望向巍峨的皇城,天牢就在那宫墙深处,他心中不是没有波澜,多年相知相恋的情意依旧盘旋心底。
可转瞬之间,理智压过了私情。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江山若能到手,天下女子何其之多;若是为了一个何昭仪放弃眼前千载难逢的机会,数年筹谋全部化为泡影,才是最愚蠢的选择。
他眼神一厉,拔剑指向城墙,声音冷硬,没有半分迟疑:“不必管她!今日破城,大事可成,传令三军,全力猛攻南门!”
他选择舍弃何昭仪,以霸业为先。
只是纵然下定决心不计何昭仪生死,周嘉懿依旧没有失去谨慎。
他没有孤注一掷把所有兵马全部压上攻城,特意留下四千精锐作为后卫,扼守后方要道,防止官军从山谷迂回包抄自己的退路。主力部队一波接着一波冲击南门城墙,厮杀声震彻四野。
城楼上的周峻茂看见叛军非但没有因为要挟而退兵,攻势反而愈发猛烈,心中了然,周嘉懿已经割舍掉了那一份牵绊。
“好一个长庆公。”周峻茂低声感叹一声,随即抬手传令埋伏在城南山谷之中的大军缓缓出动。
官军并不急于正面决战,而是从两翼悄悄向外扩散,一点点收紧包围圈。
周嘉懿心思敏锐,很快便察觉到山谷方向有大量人马移动,立刻派出多批斥候探查。斥候回报,山谷之内密密麻麻全是朝廷伏兵,正在向自己后方迂回。
“不好,要被合围。”
周嘉懿立刻打算鸣金收兵,带着全军向后撤离,脱离这片开阔的死地。
可就在他准备下令撤军的时候,变故陡生。
原本依附于他的几支地方乡勇队伍,看见官军渐渐合围,心生怯意,竟然擅自向后逃窜,叛军后阵瞬间出现一阵混乱。
后卫的四千精锐为了阻拦逃兵,阵型被拉扯散开,后方原本稳固的缺口,就此暴露出来。
就是这片刻的混乱,给了官军绝佳的机会。
埋伏已久的京营骑兵抓住空隙,全速冲出山谷,一刀切断了叛军后撤的道路。东西两侧的步兵也快速推进,巨大的包围圈瞬间合拢。
数万叛军,被死死围困在了南门外这片旷野之中。
纵使周嘉懿智计无双,临危不乱,可大势已去。
他迅速传令全军结成环形防御阵,以战车为屏障,弓箭手在外围布防,打算稳住阵脚之后寻机突围。叛军阵型尚且完整,精锐未损大半,短时间之内官军也无法将其一举击溃。
叛乱,远远还没有结束。
血色的黄昏铺满大地,旷野之上,两支大军遥遥对峙,惨烈的夜战,即将拉开序幕。
皇宫之内的安排有条不紊。
动乱刚起之时,周峻茂便下了严令,安排最忠心的禁军贴身护卫所有皇子。皇长子周嘉树连同其余年幼皇子,全部转移至宫城最深处的文华偏院,重重把守,隔绝外界一切兵祸。
一众年纪尚小的公主,则全部被护送到慈宁宫,交由太后夏慈元亲自照管。夏颂年转移抵达慈宁之后,也留在此处,陪着太后一同照看着一众小公主,慈宁殿内反倒成了后宫最安稳的一方天地。
幽暗潮湿的天牢之中,何昭仪隐约听见城外连绵不绝的喊杀声。
她尚且不知道,自己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已经为了霸业,毫不犹豫地舍弃了她。
城头之上,周峻茂望着下方严阵以待的叛军圆阵。
他布下了牢笼,困在其中的是一个懂得取舍、狠厉果决的对手。
接下来,便是一场漫长而残酷的围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