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金廷对证,逆旗城外
三日光阴,在满城紧绷的气氛之中转瞬即逝。
这三日里,京城表面依旧平静,可暗地里早已暗流汹涌。皇宫各门守卫较往日森严数倍,长乐宫外,乔装成杂役、内侍的暗卫依旧隐匿在亭台花木的阴影之间,禁军一轮接着一轮不间断地巡逻,夏颂年身在长乐宫,只觉宫中戒备一日严过一日,却始终不知道自己早已被一层密不透风的屏障悄悄护住。
长庆公府表面闭门谢客,府中车马却在深夜频繁出入,一道道密令被快马送往京郊各处。周嘉懿端坐府中,一边假意按兵不动麻痹朝廷,一边紧盯着皇宫之内何昭仪的消息,只等着最后的时刻到来。
辰时刚至,奉天殿的宫门缓缓敞开。
今日并非常朝,却是皇帝特意下旨,召太后、皇后、诸位重臣入宫,于奉天偏殿会审何昭仪。殿外禁军持刀而立,衣甲鲜明,气氛肃杀。
沅贵嫔明楹早早便已抵达,一身石青色绣折枝玉兰花的宫装,神色沉静,立于殿侧。不多时,铁链轻响,两名侍卫押着何昭仪缓步走入殿中。
几日的软禁早已将何昭仪折磨得形容憔悴,鬓发微乱,往日精致的妆容荡然无存。她抬眼扫过殿内端坐的周峻茂,脑海里全是她与周嘉懿之间那些不能为人所知的过往,牙关死死咬紧,心底早已拿定主意,无论如何,都绝不能出卖长庆公。
太后夏慈元今日也亲临会审,端坐上首一侧,梁皇后陪坐其旁,文武大臣分列两厢,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落在跪在殿中央的何昭仪身上。
周峻茂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刻意避开私情的字眼,只从勾结灭口切入问话:“何氏,沅贵嫔于慈宁宫当众状告你暗中勾结长庆公周嘉懿,当年裴嫔裴疏湄落水身亡并非意外,乃是被人刻意灭口。此事究竟是真是假,你从实招来。”
何昭仪伏在冰凉的金砖之上,脊背绷得笔直,缓缓抬起头,一双眼眸平静得近乎麻木。
“陛下,臣妾没有什么可招的。裴嫔当年确是失足落水,与臣妾无关。”
简简单单一句话,便将所有指控全部否认。
无论殿中众人如何问话、呵斥,何昭仪始终一口咬定自己清白,一字一句都不肯牵扯出长庆公。她心中存着执念,宁可自己扛下所有罪责,也要护住心爱之人的性命,哪怕身陷囹圄,也不愿意从自己口中说出半个对周嘉懿不利的字。
殿内的大臣们低声议论,不少人见她拒不认罪,心中尚存几分迟疑。
周峻茂神色没有半分波澜,微微抬手。
站在阶下的暗卫统领上前一步,双手捧着一个黑漆木匣,将匣子缓缓打开。
“陛下,这便是全部证据。臣等奉命搜查瑶华宫,于何昭仪寝殿地板夹层之内,搜出多年以来何昭仪与长庆公往来的全部密信。信中详细记录后宫动向、皇子起居,长庆公暗中指使何昭仪探查大内消息,另有书信写明,裴嫔偶然撞破二人湖畔密谈,为避免秘密泄露,定下杀人灭口之计。另外,何昭仪前些日子送出宫、求救于长庆公的密函,也已经被我等在半路截获。”
一封封泛黄的信纸被内侍小心翼翼取出,平铺在殿中长案之上。
笔墨字迹清清楚楚,每一封都留有何昭仪的手迹,铁证如山,摆在了所有人的眼前。
何昭仪侧过头,目光落在那一堆密信之上,身子微微一颤。
她最隐秘的信件竟然全部被搜了出来。
可即便是证据完完整整摊开在眼前,她依旧闭口不言。她清楚,只要自己不开口,就不算亲手将周嘉懿供出来。至于这些书信能不能定案,已经不是她能够左右的事情,能多护住他一分,便要护一分。
“证据俱在,你还有何话可说?”周峻茂看向跪在地上沉默不语的何昭仪。
何昭仪垂落眼眸,双唇紧紧抿住,任凭周遭所有人的目光都压在自己身上,自始至终,没有再多吐出一个字。
她不招供,却也无从辩驳。书信就是最硬的凭证,她讲与不讲,罪名都已经钉死。
满殿大臣看着她这副宁死不肯开口的模样,心中纷纷了然,证据确凿,何昭仪已经无从抵赖。只是皇家顾及颜面,那些书信之中暗含的儿女私情,帝王与太后都默契地压了下来,并不打算在文武百官面前将这桩丑事公之于众,只论勾结外臣、窥探宫闱、谋害嫔妃三桩大罪。
太后坐在上首,脸色冰冷,指尖攥紧了扶手,眼底满是沉沉的怒意。
周峻茂见何昭仪打定主意缄口不言,也不再继续逼问她的口供,沉声道:“何昭仪勾结外宗,谋害嫔妃,证据确凿,虽拒不招认,罪亦难赦。先打入冷宫严加看管,等候后续处置!即刻传旨,召长庆公周嘉懿即刻入宫,前来奉天殿对质!”
侍卫上前,押起一言不发的何昭仪,缓缓退出偏殿。她自始至终没有回头,心里只盼着周嘉懿能够早日脱身,远离这场祸事。
旨意刚刚誊写完毕,还未曾送出奉天殿大门,一名满身尘土、衣袍都被汗水浸透的斥候踉跄着冲进大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撕心裂肺的急报。
“启禀陛下!大事不好!京郊烟尘大起!长庆公周嘉懿于城外竖起反旗,集结数万私兵,正朝着京城城门冲杀而来!”
消息如同惊雷,在奉天殿轰然炸响。
周嘉懿早就收到了宫中传来的消息,知道密信被搜、何昭仪被打入冷宫。他清楚证据已经全部落在皇帝手中,就算何昭仪拼命闭口保护自己,谋逆、灭口的罪名也早已板上钉钉,入宫对质便是死路一条。与其束手就擒,不如孤注一掷,起兵攻城,赌一把能不能救出何昭仪,夺取大楚江山。
周峻茂猛地从御座之上站起身,玄色龙袍垂落,临危不乱,接连传下一道道军令。
“传令全城禁军立刻登城,死守四方城门!调京营兵马赶赴外城布防!关闭所有城门,清点守城器械,全城戒严!”
一道道命令飞快由内侍传出皇宫。
沅贵嫔明楹站在殿侧,听闻城外起兵的消息,心口不由得一沉。虽然早有预料长庆公会狗急跳墙,可当谋反真正到来的时候,心底依旧生出一阵紧张。她最先想到的便是长乐宫里面的夏颂年,倘若叛军攻城,长乐宫便是最容易被叛军盯上的目标。
几乎同一时刻,长乐宫内。
夏颂年正临窗抚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宫外传来,外面禁军呼喊戒备的声音隐隐传入殿内。她停下拨弄琴弦的手,眉头微微蹙起,还未等她开口询问,隐在暗处的暗卫已经全部握紧了腰间短刃,死死盯住长乐宫所有出入口,准备拼尽一切守护她的安全。
京城之外,尘土漫天。
周嘉懿一身银甲,骑在高头战马之上,身后数万私兵列成黑压压一片,刀剑如林。一想到冷宫中宁死都不肯出卖自己的何昭仪,他眼底翻涌着疯狂的执念。
“全军听令,向城门进发!破城之后,救出昭仪!”
战鼓隆隆,叛军踏着尘土,向着巍峨的都城疾驰而来。
一场决定大楚国运的战乱,已经在京城之外,正式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