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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阑楹入御墙

第四十二章 泪落衷肠,寒刃藏礼

残秋的夜色如同泼开的墨汁,缓缓覆住整座皇宫,一弯冷月斜斜挂在重檐飞角之上,清辉淡淡地洒在御书房雕花的窗棂。殿内数十支红烛齐齐燃着,跳动的火光将人影投在水磨青砖之上,明明灭灭,藏尽了深宫之中不可言说的心事。

侍奉在御书房外的宫人早已尽数被皇帝遣退,厚重的朱漆大门紧紧闭合,隔绝了殿外所有的声响。方才周峻茂一把拥入怀中的女子正是夏颂年,如今已是贵妃之位。殿中再无闲杂人等,四下安静得只能听见烛火噼啪轻微的爆响。

周峻茂松开怀抱,后退半步。连日压在心头的疑云沉甸甸坠着他,七皇子异于皇室的容貌、太后回忆起丽妃尹沉璧那数年反常的气色、一桩桩没有实据却细思极恐的线索,日夜缠绕在他的脑海。身为九五之尊,他手握万里江山,可偏偏在这深宫后院里,连枕边人是否真心都无法笃定。

夏颂年安静立在烛光之下,一身藕荷色暗绣兰草的广袖宫装,乌黑的长发松松挽成垂云髻,只簪了一支素银兰簪。她眉目温润,性情素来柔和沉静,这些年在后宫之中,从不会主动卷入纷争,只是安安静静陪在皇帝身侧。二人年少便相识,私下里依旧保留着从前的称呼,她唤他一声阿兄,这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之间的隐秘温情。

周峻茂抬眼,幽深漆黑的眸子牢牢锁住她的双眼,往日里帝王独有的威严冷冽褪去几分,眼底浮起一层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惶惑。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握住了夏颂年微凉的手腕,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年儿,你会背叛阿兄吗?”

简简单单一句话,落在安静的大殿之中,却重若千钧。

夏颂年身子微微一怔,抬眸望向眼前的男人。她能够清晰看见周峻茂眼底藏着的痛苦,那是被猜忌反复折磨之后,卸下所有帝王外壳才会流露出来的脆弱。她反手轻轻覆住他的手背,指尖温柔摩挲着他骨节分明的指节,唇角牵起一抹温和的笑意,语调缓慢而轻柔,字字都发自肺腑。

“阿兄何出这样的话。自年儿踏入宫墙的那一日起,这颗心便完完全全系在阿兄身上。往后不管前路是繁花似锦,还是风雨坎坷,颂年都会守在阿兄身旁,此生相伴,永无背叛之心。”

她的声音温言细语,如同潺潺流水淌过心尖,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有着最动人的笃定。

周峻茂定定凝视着她温柔从容的眉眼,连日来死死硬撑的心防,在这一刻轰然瓦解。积压了数日的委屈、羞耻、猜忌全部翻涌上来,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顺着硬朗的下颌线,一滴一滴坠落在衣襟之上。

高高在上的大楚帝王,从不曾在臣子面前流露半分软弱,可此刻,在眼前这个他最信任的女子面前,终于落下了隐忍的眼泪。

夏颂年见他落泪,心中一疼,连忙抬手,用柔软的帕子轻轻拭去他脸颊上的泪珠。“阿兄不必如此,有年儿在。”

她缓缓靠进他的怀中,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颈侧。周峻茂伸出长臂紧紧揽住她纤细的腰肢,鼻尖埋在她的发间,闻见发丝间淡淡的兰香。烛火轻轻摇曳,殿内暖意渐生,所有外界的阴谋揣测,在这一刻都被暂时隔绝在外。

夜色沉沉,红影相依。两个人在摇曳烛光之中,卸下所有身份的枷锁,万般温柔缠绵,将多日以来心底积攒的烦闷与惶恐,尽数消融在这一夜缱绻之中。

窗外的月色慢慢偏移,东方天际隐隐透出一点微光。天边将明未明之时,夏颂年整理好衣衫,悄悄从侧门离开了御书房。

偌大的殿宇又重新变回冰冷沉寂,方才那一段温情不过是转瞬即逝的慰藉。当殿中只剩下周峻茂一人,他脸上所有柔软的神色尽数褪去,眼底重新覆上一层刺骨的寒凉。温情归温情,藏在暗处的祸患,却必须连根拔除。

他坐到御案之前,提笔写下一道密令,交给了跟随自己多年的暗卫统领。字迹简短,只有寥寥数语,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杀机。

第二日午后,京城一条僻静的小巷之内,太医赵映辉从太医院归家,行至无人之处,数名黑衣暗卫骤然现身。没有喧哗,没有挣扎,曾经给七皇子诊脉问诊的赵映辉,悄无声息地死在了小巷深处。

三日后的黄昏,一个雕刻精美的紫檀木匣子,由皇帝身边最亲信的内侍亲自送往芳华宫,交到了丽妃尹沉璧的手上。

芳华宫内,帘幕低垂。尹沉璧原本正坐在窗边修剪瓶中白梅,听见内侍前来传旨,心中还有几分疑惑,不知陛下为何突然赏赐物件。她抬手示意宫女将木匣呈到自己面前,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慢慢掀开匣盖。

当看清匣中物事的一瞬间,尹沉璧浑身猛地一颤,手里的银剪“当啷”一声掉落在青砖地上。那匣子里安放的,正是赵映辉的首级。

巨大的惊骇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她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扶住一旁的桌沿才勉强站稳,一双眼眸瞪得滚圆,胸中翻涌着无穷无尽的惊怒与绝望。

内侍面无表情,传完口谕之后便躬身告退,偌大的芳华正殿,只剩下丽妃与几名心腹宫女。

几乎就在匣子送到芳华宫的同一时辰,一道宫廷消息慢慢从内宫散播开来:年仅四岁的七皇子突发脑疾,御医多方施救无效,已经不幸夭亡。

消息缓缓传入后宫各处,后宫妃嫔无不叹息皇嗣福薄,谁也不知道这场看似意外的夭折背后,藏着一桩血淋淋的灭口。小小的皇子陵寝,很快便择好了地址,工部开始悄悄筹备修建。

殿内宫人见丽妃神色可怖,纷纷低着头不敢言语。等到所有闲杂侍女都被屏退,偌大的芳华宫只剩下尹沉璧一人。长久压抑在心底的悲愤终于冲破了理智,她猛地抬手扫落桌上的瓷瓶,瓷器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泪水顺着脸颊不断滑落,她死死咬着嘴唇,声音压抑着无尽的怨愤,对着空荡荡的殿宇厉声控诉:“都是陛下的错!若不是陛下往日对我百般冷落,我又怎么会走到这般田地!今日所有祸事,根源全都在他身上!”

悲愤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之内来回回荡,高墙锁住了她所有的委屈,却没有一个外人能够听见这一番心底的剖白。

另一边,御书房之中,暗卫躬身将方才芳华宫内丽妃所言一字不差回禀给周峻茂。

周峻茂斜靠在坐榻之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脸上没有半分波澜,仿佛方才听见的不过是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窗外秋风卷起落叶,沙沙作响,帝王的眼底,只剩下一片化不开的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