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慈宁疑影,龙心藏怒
时序入秋,金风穿过层层宫阙,御道两旁的梧桐叶渐渐染上浅黄。
乾元三年,九月上旬。
连日来朝堂之上诸事暂且平稳,周峻茂处理完一上午的奏章,将朱笔搁在白玉笔架之上。内侍总管李全福躬身立在一旁,轻声回禀:“陛下,慈宁宫那边遣人来问,太后娘娘近日身子略觉疏懒,盼着陛下得空过去坐坐。”
周峻茂抬手揉了揉眉心,这些日子心里记挂着几位皇子的学业,又因六皇子周嘉煜的心性暗自忧心,本就打算去慈宁宫一趟。
“备驾,摆驾慈宁宫。”
銮驾不似出巡那般声势浩大,只一队内监随行,不多时便抵达慈宁宫宫门。
太后夏慈元正斜倚在铺着锦缎的软榻上,殿内燃着淡淡的沉水香,几个宫女垂手立在两侧。见周峻茂跨进殿门,太后脸上露出笑意,连忙示意身旁宫人搀扶自己坐直身子:“皇帝来了。”
“儿臣见过母后。”周峻茂上前一步,依礼行礼。
太后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内室被乳母抱出来的孩童身上,眉眼柔和:“不必多礼,快来瞧瞧老八。”
乳母小心翼翼抱着刚满两岁的八皇子周嘉澄缓步上前,小小的孩子穿着一身杏黄色绣小团花的锦袄,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
周峻茂走上前,伸手从乳母怀中将八皇子抱入臂弯。孩童尚不谙世事,小手胡乱抓着皇帝衣襟上的盘龙纽扣,咯咯地笑出声来。周峻茂紧绷多日的神色稍稍松弛,指尖轻轻抚了抚幼童柔软的发顶。
太后坐在榻上,静静看着父子二人嬉闹,目光无意间扫过立在角落由保姆照看着的七皇子。
刚满四岁的七皇子生得软糯白净,只是那眉眼轮廓,细细端详之下,竟和皇室一族的样貌少有相似之处。
这些日子太后闲来无事,时常召诸皇子来慈宁宫玩耍,起初只当是孩童长开了模样有变,可今日仔细比对,心底那一丝隐隐的不安骤然放大。
太后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不动声色,只是随口闲话几句家常,又吩咐宫人端上茶点。
周峻茂陪着太后闲谈了约莫半个时辰,又逗弄了一会儿周嘉澄,见太后神色微微倦怠,便起身告辞,转身离开了慈宁宫。
自皇帝走后,慈宁宫内殿一下子安静下来。
太后端起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七皇子异样的相貌盘旋在她心头,一段尘封许久的旧事自记忆深处缓缓翻涌上来。
当年丽妃尹沉璧意外滑胎,心中郁结落下病根。可那时的尹沉璧本就圣眷极盛,就算身上带着旧疾,也绝非避世休养的模样。在后宫之中底气十足,逢宫宴大典尽数出席,便是遇见皇后,言语之间也敢据理辩驳,偶有口角分庭抗礼,在六宫之中风头极劲。
只是那一场心结难消的旧疾,依旧缠缠绵绵将近四五年。这数载光阴里,丽妃虽照常参加各样宫会,并不深居简出,只是面色常年带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淡白,太医屡次问诊,都说是心结难舒。
谁都以为这份病色要长久跟随着她,可就在七皇子降生之前数月,太后在御花园偶遇丽妃。
那日阳光落在女子面上,太后不由得一怔。纠缠了四五年的病容一扫而空,肌肤莹润饱满,神采飞扬,整个人仿佛换了一副精神骨架。
彼时太后只当是心中郁结解开,加上帝王恩宠不断,才慢慢调养好了身子,并未往阴暗的地方揣测。如今看着七皇子那张与皇家不甚相像的脸,往日被忽略的细节全部串联在一起。
宫中从无半分流言传出,可太后越想越是心头发寒,一个可怕的念头盘旋在心底——莫不是自己的儿子,平白做了那被人蒙在鼓里的乌龟?
一念及此,太后后背生出一层薄汗。
两件心事缠绕一处,她沉声道:“去,把哀家最信得过的暗线传进来。两件事,悄悄去查,万不可向外吐露半个字。其一,彻查七皇子自怀胎到降生,所有稳婆、太医、贴身宫女,每一日的行踪都要查清楚;其二,回溯当年丽妃长达四五年养病的那段时日,查一查芳华宫所有往来之人。一个素来受宠、连皇后都敢辩驳的妃子,旧疾拖了数年,怎么偏偏就在七皇子出世之前,气色一下子全然回转?一切暗中行事,切不可打草惊蛇。”
贴身嬷嬷心中一凛,低声应下,悄悄退出去安排。
接下来的几日,太后暗中派遣心腹之人,不动声色地分头查证。
一边翻查七皇子当年生产前后经手的所有记录,一边回溯丽妃长达四五年静养时期芳华宫的往来踪迹。一桩桩细碎的往事被翻出,诸多不合常理的端倪慢慢浮出水面。
三日后的黄昏,暮色笼罩慈宁宫。
心腹暗探将搜集到的全部密报悄悄递到太后手中。
太后一页一页看完,指尖微微发颤。七皇子的身份,果真藏着天大的蹊跷;而丽妃当年圣眷不衰,在后宫锋芒毕露,旧疾拖了四五载,偏偏在七皇子出世前夕气色突然大好,这里面也留下了几处无法解释的疑点。
此事兹事体大,一旦外泄,整个皇室都要蒙受奇耻大辱。太后沉吟许久,知道这两件大事绕不开皇帝,必须当面与周峻茂说清。
次日一早,太后差人递了密口信,只说有万分紧要的私事,请皇帝移步慈宁宫单独相见。
周峻茂接到消息,心知必有隐情,屏退所有闲杂侍从,只身入了慈宁宫内殿。
殿门紧闭,偌大的殿堂只剩下太后与皇帝二人。
太后将一叠写满证据的密纸推到周峻茂面前,声音压得极低:“皇帝,你且自己看看。”
周峻茂拿起那些信纸,一行行细读。
先是七皇子身世种种可疑之处,再往下,便是太后由丽妃旧事而起疑,暗中追查留下的全部记录。
随着文字入眼,他周身的气息一点点冷了下去,指节悄悄攥紧,胸腔之中翻涌着滔天怒火。
只是帝王城府极深,纵然心底怒焰熊熊,面上却不见半分暴怒的神色,脸上依旧是一派平静,唯有眼底深处藏着化不开的寒芒。
他缓缓将密纸收拢,沉声问道:“母后,这些线索,可都确凿?”
“哀家派出去的人皆是心腹,不敢有半句虚言。宫中并无流言,只是哀家回忆起当年旧事,丽妃一向得陛下宠爱,从前在宫里便是个有性子的,偶有场合也敢同皇后分辩。落胎之后旧疾拖了四五载,偏偏临近七皇子出生之时气色陡然回转,哀家心中生疑,才派人暗中去查。只是这两件事万万不可外传,一旦闹开,皇家颜面荡然无存。”太后的声音带着沉沉的忧虑。
周峻茂微微颔首:“儿臣知晓,此事暂且压下,容儿臣慢慢彻查。”
从慈宁宫回到御书房之后,周峻茂只觉得胸口郁气难平。七皇子身世成谜,又因丽妃四五年旧疾之后骤然气色好转牵出一桩悬案,两件大事沉甸甸压在心头。
自这一日起,连着整整五日,他没有踏足后宫任何一座宫苑,既不翻牌子,也不去诸位妃嫔的殿中歇息。后宫一众妃嫔皆心中忐忑,猜不透陛下究竟是因何事心绪不佳。
这几日心绪纷乱,唯有慧贵妃素来温厚体贴,最懂舒缓他心中烦闷。
慧贵妃听闻皇帝连日滞留御书房废寝忘食,特意亲手烹了一盏安神参汤,带着两名贴身宫女,往御书房而来。
御书房外的内侍本想通报,慧贵妃轻轻抬手示意不必声张,缓步进了殿内。
周峻茂正坐在案前,眉心紧锁,脑海之中不断回放着慈宁宫那叠密报上面的文字,七皇子的疑云、丽妃久病数年后气色突变的疑点交替盘旋在心头。听见脚步声,抬眼望去,见是贵妃走了进来。
贵妃将食盘轻轻放在一旁的几案上,柔声细语:“陛下连日操劳国事,臣妾炖了参汤,还望陛下稍稍歇息片刻,莫要太过耗损身子。”
女子一身藕紫色绣折枝玉兰花的宫装,眉眼温润,言语之间满是体贴。
连日压在心底的怒火与烦闷,在看见贵妃这份妥帖温柔之时,纷乱的心绪稍稍得到一丝慰藉。
周峻茂从御座上站起身,几步走到方贵妃身前,不等她再说话,伸出手臂,一把将人搂入了怀中。
他靠在贵妃柔软的肩头,暂时抛开那些阴暗的揣测,静静享受着这片刻难得的体贴与安宁。
方贵妃猝不及防,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温顺地抬手,轻轻环住了皇帝的后背。
殿内静悄悄的,窗外秋风簌簌吹过梧桐枝桠。
周峻茂紧紧抱着怀中之人,只是心底深处,那一团由密报勾起的疑火,依旧没有散去。